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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事如棋

       棋盘摆好了。

      外公坐在对面,瘦削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,指尖微微发颤。那是他中风后的第二年,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,但他坚持用右手下棋,说左手下棋“没规矩”。我看着那枚红炮在他指间晃了晃,最终落在棋盘正中的位置——这是他多年不变的开局,炮二平五,中炮过河车。

       我照例跳马应对。棋局就这样开始了,和过去二十多年里的每一个周末一样。

外公是个沉默的人。年轻时在工厂做技术员,一辈子跟图纸和零件打交道,话都留在图纸上了,对人反而没什么可说。母亲说他年轻时脾气暴,厂里的人背地里叫他“倔驴”,后来年纪大了,棱角磨去一些,但沉默的习惯改不了。下棋是他表达自己的方式,也是我和他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。

      八岁那年,他第一次教我下棋。一副塑料象棋,棋盘是印在纸上的,红底黑格,边缘已经卷起。他指着棋盘上的字一个一个教我认:“这是车,读ju,不是che;这是马,走日;这是象,走田。”我蹲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棋子被太阳晒得发软,捏在手里像黏糊糊的糖。外公不厌其烦地讲着规则,见我走神就拿棋子轻轻敲我脑门:“专心点,棋品如人品,落子无悔。”

       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棋品如人品”。我只觉得下棋好玩,尤其是吃子的时候,把对方的棋子啪地拍在桌上,像打了一场胜仗。外公从不让我,我输了就哭,哭完继续下。慢慢地,我开始能赢一两盘,后来是一半,再后来是大部分。外公的棋路我太熟了,他永远是中炮开局,永远是左翼防守薄弱,永远会在残局阶段犹豫不决。

       十五岁那年,我最后一次在院子里和他下棋。那盘棋我赢得干脆利落,中局就逼他弃子认输。他沉默地收着棋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长大了。”然后把棋盘收进抽屉,再也没有主动和我下过棋。

       后来我才明白,他不是不想下了,而是不想让我赢他赢得太容易。

大学四年,我几乎没有碰过象棋。城市太大了,没有人会在宿舍楼下摆一副棋盘等人来下。偶尔路过公园,看见老人们围在石桌旁对弈,棋子拍得啪啪响,我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但总觉得隔了一层。那些老人的棋路和外公不一样,他们下得太慢了,每一步都要想半天,不像外公,落子果断,从不悔棋。

       毕业那年冬天,我回老家过年。外公已经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走路要扶着墙。除夕那天下午,他忽然从柜子里翻出那副塑料象棋,棋盘已经碎成几片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把棋子倒在桌上,哗啦一声,有几颗滚到地上,滚进沙发底下。

      “来,下一盘。”他说。

       那是我记忆里下得最艰难的一盘棋。不是因为对手变强了,而是因为他变弱了。他的右手一直抖,拿棋子要拿好几次才能拿稳,落在棋盘上经常偏了位置,要用手拨正。他的思路也跟不上了,好几步棋走得莫名其妙,车被我的马踩了都没看见。

       我想让他赢。我真的想。但我也记得他说过的“棋品如人品”,记得他说“落子无悔”。如果我故意输给他,那是对他的侮辱。于是我认真地下完了那盘棋,中局吃了他一个车,残局又逼死了他的马。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       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下棋时笑。

       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      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沉默地收棋子。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,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,凉的。

        “你在外面,”他顿了顿,“也要像下棋一样,走一步,看三步。”

       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       第二年秋天,外公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脑溢血,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。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,我在城市的另一端握着手机,站在地铁站里,周围人来人往,广播在报站名,一切都很正常,但我的世界好像忽然缺了一块。

       回去收拾遗物时,我在他床头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副新象棋。红木的,棋子沉甸甸的,每个字都是阴刻的,摸上去有凹凸感。母亲说这是外公去年买的,花了好几百块,说要等我回来下棋用。

        我把那副象棋带回了城市,放在书架上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
有时候我觉得人生真的像一盘棋。开局的时候,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,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,算准了得失。但走着走着就会发现,棋盘太大了,变数太多了,你以为的妙手可能正是败笔,你以为的弃子可能才是活路。而最重要的是,棋局总有结束的时候,对手总有离场的那一天。

       后来我教过一个朋友下棋。他问我为什么下棋不能悔棋,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落子无悔,就跟人生一样,你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收不回来,你只能往前走。”

       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趁我不注意,偷偷把被吃的车放回了棋盘上。

       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       外公说得对,棋品如人品。但也许,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,真正把棋局当回事。

       现在,我偶尔还会在网上下棋。匿名登录,没有头像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随机生成的ID。屏幕上的棋盘干干净净,棋子不会发抖,落子有提示音,悔棋有确认键。我赢了很多盘,也输了很多盘,但再也没有人会在棋局结束后,用冰凉的手按住我的手,跟我说一句什么。

       书架上的红木象棋落了一层灰。我没有打开过,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。

        棋盘摆好了。

        只是对面再也没有人。

        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会想起那个画面:夏天的院子,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,一只蝉在头顶的梧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,外公坐在对面,瘦削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,啪地一声落在棋盘正中。

       炮二平五。

       中炮过河车。

       那是他教我走的第一步棋,也是我这一生,学过的最重要的一步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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