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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中的妈妈

       母亲离开我已经二十多年了。

       二十多年,说起来不过是两个字,可真正数起日子来,七千多个日夜,实在是漫长得很。漫长到有时候我坐在窗前发呆,竟会觉得她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了些;可有时候又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,连她鬓角那几根白发,笑起来眼尾的纹路,都历历在目。

       昨晚我又梦见她了。

       梦里还是老家的院子,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,树下的石凳上放着针线筐。母亲就坐在那里,低着头纳鞋底,午后的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落在她青布衣衫上。我叫了一声“妈”,她抬起头来看我,笑了笑,说:“回来了?饿不饿?灶上还有半碗剩饭,我给你热热。”

       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句话,平常得就像她从来不曾离开过。

       我是在梦里哭醒的。

       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,窗外的天还黑着,远处有零星的狗吠声。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,想起母亲这一辈子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地疼。

       母亲走的时候才六十来岁。六十来岁,放在今天,实在不算老。小区里那些六十多岁的大妈们,跳广场舞、旅游、发朋友圈,日子过得比年轻人还热闹。可母亲那一辈人不一样,她是真正苦过来的。

       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。听父亲后来讲,他们结婚时的新房是借来的半间牛棚,炕上只有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。母亲没抱怨过,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,跟着父亲下地干活。

       我记事的时候,家里的光景已经好了一些,但也仅仅是能吃饱饭而已。母亲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,先烧一锅开水,再和面蒸馒头,等我们兄妹几个起来的时候,热腾腾的馒头已经摆在桌上了。她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吃的,有时候馒头不够,她就掰半个,就着一碗白水往下咽。我们问她吃没吃,她总是说:“吃过了,你们快吃,别迟到了。”

       那时候我小,真的就信了。

       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哪是吃过了,是根本舍不得吃。

       母亲的手很巧,会织毛衣,会做布鞋。我们兄妹几个从小到大的毛衣、棉鞋,全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。冬天的晚上,我们都睡下了,她还在昏黄的灯泡下织毛衣,手指冻得通红,时不时要凑到嘴边哈一口气。我半夜醒来上厕所,看见她还坐在那里,就说:“妈,睡吧。”她头也不抬:“快了快了,这圈织完就睡。”可等我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已经又在灶台前忙活了。

       那些毛衣,那些布鞋,我一直穿到上初中。后来条件好了,开始买衣服穿,母亲织的毛衣就压了箱底。现在想想,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里,藏着她多少个熬夜的晚上啊。

       母亲这一辈子,几乎没有为自己活过。

       她嫁人是为了家庭,生孩子是为了家庭,操劳了一辈子还是为了家庭。她没出过远门,没去饭店吃过一顿像样的饭,没买过一件贵重的衣服。我记得有一年过年,姑姑给她买了一件呢子大衣,她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又看,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,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礼物。可那件大衣她后来一直没舍得穿,挂在衣柜里,外面还套了层塑料布防尘。每年换季的时候拿出来晒晒,摸摸料子,又挂回去。

        她说:“等有重要场合再穿。”

       可她这辈子,哪有什么重要场合呢。

        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,这是常年劳累落下的病根。她有老胃病,一犯起来就疼得直不起腰,可她从来不去医院,总是自己弄点偏方对付过去。我们说带她去看医生,她总说:“花那个冤枉钱干啥,忍忍就好了。”

       她什么都忍。忍痛,忍饿,忍委屈,忍了一辈子。

       我上大学那年,家里凑不出学费,母亲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。她去亲戚家借钱,一家一家地跑,低声下气地说好话。那些亲戚的脸色,她回来从没提过,只是笑着把一沓钱递到我手里说:“够了,够你交学费了,剩下的当生活费,该花就花,别省着。”

      我知道那钱来得不容易,每一张都沾着她的汗水和尊严。接过钱的时候我扭过头去,假装看窗外的树,怕她看见我眼里的泪。

大学四年,我拼命读书,拿奖学金,做兼职,就想着早点毕业挣钱,让母亲过上好日子。可等我真正毕业找到工作,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,母亲的病已经重了。

       她得了什么病,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。医生说了一大堆名词,我听不懂,只知道是长年累月的劳累积攒下来的,五脏六腑都出了问题。那些年她一直忍着,忍着忍着就忍到了晚期。

      我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,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。不是什么名牌,就是集市上一件普普通通的碎花棉袄,一百来块钱。母亲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念叨着:“好看,真好看。”然后又把衣服叠好,放进了衣柜里。

       那件棉袄她到底还是没舍得穿。

母亲走的那天是个秋天,院子里的枣树叶开始泛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脸颊深深地凹进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我握着她的手,那只曾经能一口气揉一盆面、能纳千层底、能把我举过头顶的手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

       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很小,我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:“好好过日子……别像妈……”

       话没说完,她的手就凉了。

       那一年她六十三岁。六十三岁,放在现在,很多人才刚刚退休,开始享受生活。可母亲这一辈子,从没享受过一天清福。她不知道什么叫旅游,什么叫爱好,什么叫为自己而活。她活着的全部意义,就是把我们几个拉扯大,让我们比她过得好一些。

       她做到了,可她自己却什么都没留下。

母亲走后的头几年,我经常梦见她。梦里的她永远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黑头发,腰板直,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,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她在梦里忙忙碌碌的,不是做饭就是洗衣裳,要么就是坐在院子里纳鞋底。我叫她,她总是抬头看我一眼,笑一笑,然后又低下头去忙。

      我想跟她说说话,想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,想带她去吃一顿好的,想给她买一件她舍得穿的衣服,可每次话到嘴边就醒了。醒来的时候四周黑漆漆的,枕头上湿了一片,只有窗外的风声,呼呼地响。

       后来时间久了,梦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有时候一年也梦不上一回,我甚至会想,是不是她在那边过得很好,所以不用来托梦了。可更多的时候我担心,是不是我这个人太没良心了,连妈妈都渐渐忘了。

       直到昨晚那个梦,又让我想起了一切。

      梦里她还是那么忙忙碌碌的,灶上热着饭,手里还纳着鞋底。我站在枣树下看着她,想伸手帮她做点什么,可走近了才发现,我根本够不着她——在梦里,我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,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的膝盖。

      我想抱抱她,可就是迈不动腿。我想叫她,可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我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忙来忙去,看着她头发上的银丝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,心里又酸又暖。

      醒来以后,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      想起母亲这一辈子,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。她为我们付出了全部,我们却在她生前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。那些年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想着等挣了钱、等买了房、等安顿好了,再好好孝敬她。可来日并不方长,有些事等不了,有些人等不起。

       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
       这句话年轻的时候读不懂,等到真正懂了,母亲已经不在了。

       窗外的天渐渐亮了,远处的楼群在晨曦里显出轮廓来。我擦了擦眼睛,想着今天得去母亲的坟前看看,带一束花,烧几张纸,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,让她在那边不要再省了,该吃吃,该穿穿,对自己好一点。

      如果她听见了,希望能来我的梦里,告诉我一声。

      哪怕只是笑一笑,也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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