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水无香

        我今年三十二岁，独居在湖北一座小城的边缘。房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一棵栀子花，每到夏天，白色的花朵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，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填满。我是自由职业者，在家接一些文案策划的活儿，收入不算丰厚，但足够养活自己，也足够让我保持一份体面的独立。

       本科毕业后，我在武汉的一家公司上了几年班，朝九晚五，格子间里的日子像复印机一样重复。后来实在受不了那种压抑的氛围，辞职回了老家这座小城，开始了一个人的自由职业生涯。父母起初是反对的，觉得一个女孩子家，没有稳定工作，没有结婚成家，像什么样子。但时间久了，他们见我过得还算安稳，也就渐渐不再多说什么。

        单身这件事，在小城里多少显得有些另类。亲戚聚会的时候，总会有人拐弯抹角地问：“有对象了没？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？”我笑笑，说随缘吧。他们便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，好像在说“你都三十二了还挑什么”。我不解释，也懒得解释。感情这件事，我心里有数。

       我这个人，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。不会甜言蜜语，不会察言观色，更不会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。别人对我好一分，我便还十分；别人若是对我虚情假意，我也能感觉得到，只是不愿意戳穿，默默疏远就是了。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，棱角分明，放在水里也不会变得圆滑。有人说这样不好，在这个社会上混，总得学会一些人情世故。我承认他们说得有道理，可我改不了，也不想改。

       前几天，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忽然加我微信，寒暄了几句，便说要请我吃饭。我起初还挺高兴的，毕竟当年在学校里关系还不错。见了面才发现，她原来是做保险的，饭吃到一半就开始给我推销产品。我礼貌地听完，婉拒了。她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，后面的话也敷衍了许多。分开之后，我在公交车站等车，心里说不出的失落。倒不是因为那顿饭，而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真诚，怎么就这样经不起考验呢。

       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，我便越发珍惜那些简单真诚的关系。我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，都是可以好久不联系，一见面却毫无隔阂的那种。我们不会刻意找话题，不会互相吹捧，更不会在背后议论是非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，不想说了就安静地坐着，谁也不觉得尴尬。有一次，我和一个朋友坐在江边的长椅上，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，没说几句话，就看江水东流，看船只往来，看夕阳把整条江染成金色。临走的时候她说：“跟你在一起真舒服，不用费心。”我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评价了。

自由职业者的生活，孤独是常态。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待着，对着电脑写东西，偶尔接几个电话，回几条消息。有人问我这样会不会太闷了，我说不会，反而很享受。因为不用应付那些无谓的社交，不用看人脸色，不用揣摩别人话里的潜台词。我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有这间屋子，这几盆花，这几本书，这只陪了我五年的老猫。但我的世界也很大，大到可以装下所有我喜欢的文字、音乐和想象。

       我有时候会想，为什么现在的人都活得那么累？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戴了太多的面具，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话，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。职场上要讨好领导，饭局上要应酬客户，朋友圈里要维持人设，连相亲都要把自己包装成对方想要的样子。这样活着，怎么可能不累？我不想这样，所以选择了自由职业，选择了远离那些复杂的圈子，选择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。

      当然，这样的选择也意味着要承受一些东西。比如逢年过节亲戚们的追问，比如别人异样的眼光，比如偶尔袭来的孤独感。但我渐渐学会了和这些和解。有人问：“你不结婚，老了怎么办？”我说：“老了再说。”有人问：“你这样不社交，会不会越来越封闭？”我说：“封闭有什么不好？至少不用被人算计。”我不是故意要抬杠，我只是觉得，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，只要不伤害别人，就不必在意他人的评价。

       我喜欢和简单的人来往。什么样的人是简单的人呢？我觉得就是那种不装、不端着、不刻意的人。他们不会在你面前说一套背后做一套，不会把你的真诚当傻瓜，不会在利益面前翻脸不认人。和他们相处，你不用担心说错话，不用怕得罪人，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。你可以放心地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，而不用担心被嘲笑或被利用。这样的关系，像清水一样透明，像春风一样自然。

       可惜的是，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在这个功利的社会里，真诚往往被当作天真，善良被当作软弱，直率被当作不懂事。反倒是那些虚情假意的人混得风生水起，那些圆滑世故的人左右逢源。我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人，也不羡慕他们。我的原则很简单：合得来就相处，合不来就保持距离。不讨好，不强求，不将就。

       前几天，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男生给我认识，说对方条件不错，让我们处处看。加了微信聊了几句，感觉还算正常，就约了见面。吃饭的时候，他问我的收入，问我的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，问我父母有没有退休金，问得非常具体，像在做尽职调查。我一一回答了，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。后来他说：“你条件还不错，就是自由职业不太稳定，以后可以考虑考个编制。”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吃完饭各自回家，他发来消息说：“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，你觉得呢？”我回了两个字：“抱歉。”然后删了好友。

      朋友知道后说我太较真了，人家问那些也是正常的，相亲不就是这样吗，互相了解条件。我说，我理解，但我不想这样。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——不是条件匹配的合作伙伴，而是一个能够互相理解、互相尊重的人。如果一开始就要用条件来权衡利弊，那后面还有什么真诚可言？

       可能是我太理想主义了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，谁还有耐心慢慢了解一个人，慢慢培养感情？大家都是把条件摆出来，像做买卖一样讨价还价，合适就成交，不合适就下一个。我不能说这样不对，只是不适合我。我不想把自己当作一件商品来推销，也不想把别人当作一个选项来比较。感情应该是自然而然的，是两个真实的人相遇、相识、相知的过程，而不是一场精打细算的交易。

       有时候我会想，像我这样的人，是不是注定要孤独终老？也许吧。但孤独终老也未必是坏事。至少我不用为了迎合别人而改变自己，不用在虚情假意中消耗生命，不用在勾心斗角中失去自我。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，爱自己想爱的人——如果没有那样的人，那就爱自己，爱我的猫，爱我的栀子花，爱这座小城的日出日落。

       我住在湖北的一座小城里，这里没有大城市的繁华，但有一种安详的烟火气。清晨有卖早点的吆喝声，傍晚有遛弯的老人和撒欢的狗，江边有钓鱼的人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喜欢这种慢节奏的生活，喜欢这里的真实和朴素。走在街上，你能看到生活的本来面目，没有滤镜，没有包装，就是柴米油盐，就是生老病死。这让我觉得踏实。

       前几天傍晚，我沿着江堤散步，看见一个老爷爷在教一个小男孩放风筝。那风筝怎么都飞不起来，小男孩急得直跺脚，老爷爷就一遍遍地教，不厌其烦。最后风筝终于飞上了天，小男孩高兴得跳起来，老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，心里忽然觉得特别温暖。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——简单、真实、没有算计、没有伪装。哪怕是一个人，也可以从这样的场景里获得力量。

       回到家里，猫在沙发上蜷成一团，电视机开着，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，屏幕上的人笑得很大声，但怎么看都觉得很假。我关了电视，泡了一杯茶，坐到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写东西。窗外有晚风吹进来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。猫跳上桌来，蹭了蹭我的手。我觉得这样就很好。

       真水无香，真人无相。我这个人，大概就是这样吧。不会花言巧语，不会拐弯抹角，不会虚与委蛇。我只会用真心待人，也只想和真心待我的人来往。这样活着，或许不够聪明，不够圆滑，不够“成功”，但至少，我活的是自己。

      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