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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回忆我的小学生活 - 以文会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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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我的小学生活

一九七二年,我出生在广东茂名一个偏僻的农村。说它偏僻,是因为村子藏在几座山包的褶皱里,进出的路是黄土的,晴天走一趟,鞋面上落一层细细的尘土;雨天走一趟,泥巴能把鞋底粘掉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屋挨挨挤挤,屋顶的瓦片黑压压的一片,雨天里会升起袅袅的炊烟。

我七岁那年,我就去了村小读学前班。说是学校,其实就在我家屋后三十步远的地方,三间矮矮的土坯房,墙是黄泥夯的,窗户没有玻璃,钉着几根木条,冬天的时候,老师会拿旧报纸糊上。房顶的瓦片有好几处破了洞,阳光从洞里漏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块块亮斑,随着日头移动,那些亮斑也在教室里慢慢地走。

学校只有两三位老师,都是本村或邻村的人,白天教书,放学后还要回家种地。记得有一位谢老师,五十多岁,瘦瘦的,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他教我们算术,也教语文,还教唱歌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唱起歌来很认真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。我们跟着他唱:“东方红,太阳升……”唱得窗户纸嗡嗡地响。

那时候我年纪小,坐在教室里常常走神。窗外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我就盯着它们看,看它们怎么啄羽毛,怎么互相梳理。有时一只蜻蜓飞进来,在教室里盘旋,所有的孩子都抬起头,眼睛跟着蜻蜓转。谢老师也不恼,放下粉笔,等蜻蜓飞出去了,才轻轻敲敲黑板:“好啦,回来啦,回来啦。”

课间只有十分钟,我们一窝蜂地跑出教室。我家近,三十步的距离,跑回去刚好够喝一碗粥。母亲在灶台边站着,给我盛一碗温热的稀饭,我就站在灶边喝,喝完一抹嘴,又跑回学校。有时候肚子不饿,就跑到屋后的小山坡上摘野果。有一种叫“地稔”的野果,紫黑色的,小小的,甜得很,吃得满嘴都是紫色,回去上课时,同桌指着我的嘴笑。

邻村的孩子就没这么方便了。他们翻山越岭来上学,远的要走三四公里山路。早上来,中午回去吃饭,下午再来,傍晚再回去,一天来回四趟。山路不好走,雨天更是滑得很,他们却走惯了,结伴而行,边走边玩,倒也热闹。有时我在家门口看见他们远远地走来,排成一溜,像山间移动的小树。

那时候不用上晚自习。放学后,太阳还老高,我们把书包往家里一扔,就跑到河里去了。

那条河从山里流出来,水清得很,能看到底下的沙石和游动的小鱼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几乎天天泡在河里。游泳是自学的,没人教,扑腾扑腾就会了。开始的时候只会狗刨式,手脚并用,水花溅得老高。后来慢慢学会了仰泳,躺在水面上,看天上的云慢慢地飘,身子被水流托着,轻轻摇晃,那种感觉舒服极了。

河边有大石头,被太阳晒得滚烫。我们从水里爬上来,躺在石头上晒太阳,晒得皮肤发红,再扑通一声跳回水里。这样反复几次,皮肤就晒得黝黑发亮,母亲说我像条泥鳅。

钓鱼也是常做的事。砍一根细竹子,系上尼龙线,线头绑一枚弯好的大头针,就是鱼竿了。鱼饵是蚯蚓,在屋后的湿地里挖,一铲下去,能挖出好几条。我们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把鱼线甩进水里,然后就等着。有时候等半天也不见动静,有时候忽然浮子往下一沉,赶紧提竿,一条鲶鱼就在空中甩着尾巴。那瞬间的惊喜,至今还记得。

抓青蛙更有趣。夏天的夜晚,稻田里蛙声一片。我们提着手电筒,沿着田埂走。青蛙被灯光照着,一时愣住不动,我们悄悄靠近,猛地一扑,双手就把它扣住了。有时扑得太猛,整个人扑进水田里,弄得一身泥,爬起来还是笑嘻嘻的。

山上的野果是我们四季的零食。春天有“三月泡”,红艳艳的,酸甜酸甜的。夏天有山稔子,紫黑色的,吃了舌头会变黑。秋天更多,野蕉子、野北子、野葡萄,满山都是。我们像猴子一样在山里钻来钻去,衣服被荆棘划破是常事,回家免不了挨骂,但第二天又忘了,照旧往山里跑。

最难忘的是放牛煮竹筒饭。砍一节嫩竹子,在一头开个口子,把洗好的米灌进去,加上水,再用树叶塞住口子,然后放在火上烤。竹子被烤得滋滋响,慢慢变黄,竹子的清香混着米饭的香气飘出来,馋得我们直流口水。等到竹子表面焦黑了,就熟了。掰开竹子,米饭白白的,带着竹子的清香,不用菜也能吃个精光。有时候还在里面加点肥猪肉,那就更香了,简直是人间美味。

那时候玩起来没轻没重,常常受伤。有一次爬树摘野果,树枝断了,我从三米多高的树上摔下来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糊糊的。我撕了一截衣袖包上,一瘸一拐地回家。母亲看见了,又气又心疼,一边给我清洗伤口,一边骂:“你这个狗虱,一天不闯祸就皮痒!”狗虱就是跳蚤,老师也这样叫我,因为我坐不住,老是动来动去,像跳蚤一样跳个不停。

村里的小学只有一到三年级。四年级就要到五公里外的“正校”去读了。

正校在同大队的另一头,五公里的路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因为要上晚自习,来回跑不现实,所以我们都住校。记得第一次离开家住校的那个下午,母亲帮我收拾行李:一个搪瓷饭盒,一个小木桶装米,一个木箱子装衣服和杂物,还有一罐萝卜干,一罐橄榄。父亲挑着这些行李,我跟在后面,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学校。

学校有一排学生宿舍,其实就是几间大房子,里面摆满了双层床。一张床睡两个人,我和一个叫阿先的同学合睡一张。他比我大一岁,是从另一个山村来的。

住校的生活是新鲜的,也是艰苦的。

每天早上,我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淘米。拿着饭盒,到水井里打水,把米洗两遍,然后加上适量的水,放到厨房门口的大桌子上。一张桌子摆满了饭盒,一个一个挨着,像列队的士兵。每个饭盒上都有记号,有的刻着名字,有的贴着胶布写上字。我的饭盒是哥哥用钉子在我名字的笔画,一个一个点成的点,摸着那些小点,就知道是我的。

厨房里有个阿姨,胖胖的,说话大嗓门,负责给我们蒸饭。厨房烧的是柴火,一个大灶台,上面架着一层蒸笼。上课的时候,阿姨就在厨房里忙活,劈柴,烧火,添水。等到快下课时,饭就蒸好了。我们下课后蜂拥到厨房门口,等阿姨把蒸笼抬下来,然后一窝蜂地去找自己的饭盒。有时候饭盒拿错了,就会有人嚷嚷:“这是我的!我的名字在这!”

菜是从家里带的。萝卜干切得细细的,用油炒过,装在罐头瓶子里,可以吃好几天。橄榄是腌过的,咸咸的,酸酸的,很下饭。条件好一点的同学,偶尔会带几个鸡蛋放到饭盒跟饭一起蒸熟,也有萝卜干瓶子里放几块猪肉的,吃饭时挖一块拌在饭里。周三过后,很多同学会拿萝卜瓶子到厨房跟饭盒一起蒸,被蒸过的萝卜干变得软软的,放了猪肉的出了油,实在太香了。

每学期开学,还要交两百斤干柴。这是学校的规定,因为蒸饭要烧柴。家里柴火也不多,父亲要上山砍好几天,晒干了,挑到学校。有一次家里柴不够,交欠了几十斤,班主任催了好几次。那天中午我去拿饭盒,发现没有我的,问阿姨,阿姨说:“柴没交够,今天没蒸。”我愣在那里,肚子咕咕叫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后来还是阿先分了一半饭给我,两个人就着半罐萝卜干吃了。第二天,父亲挑着柴来了,满头大汗,连水都没喝一口,又赶回去干活了。


四年级那年,我十二岁。因为上学晚,加上之前读了一年学前班,那个年代,所有同班同学都较迟上学,个别同学还比我大两三岁呢。但这并不妨碍我调皮。

中午放学后,我常常不午睡,跟着走读的同学出去玩。他们回家吃饭,我就跟着去他们家。有时候帮他们干点活,比如喂猪、割草,更多的时候是到处游荡。最常去的是田里,那时候正是稻子收割的季节,田里有很多老鼠洞。我们挖开洞口,用烟熏,用水灌,有时候能抓到一两只肥肥的田鼠。田鼠肉很香,用泥巴包了,放在火里烤,烤熟了剥开泥巴,肉白白的,冒着热气。我不敢吃,但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,也试着尝了一口,确实很香。

窑红薯更有意思。用土块垒一个窑,底下挖个洞烧火,把土块烧得滚烫,然后把红薯扔进去,把窑砸塌,用热土埋住。等上半个小时,扒开土,红薯已经熟了,皮焦焦的,掰开来,金黄的瓤,甜得像蜜一样。我们蹲在田埂上,一边吃一边吹气,烫得龇牙咧嘴,却舍不得放下。

有时候也帮同学家收割稻谷。我不会割稻,就负责把割好的稻子抱到一起。干一天活,腰酸背痛,但同学的母亲会做一顿好饭菜招待我们。也就是多两个肉菜,比如炒鸡蛋、酱油炒猪肉,但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,已经是难得的盛宴了。坐在同学家的院子里,端着大碗吃饭,夕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心里也暖洋洋的。

当年的小学阶段是五年制的。五年级结束那年,本来可以上初中了,但我重读了。因为目标是想考取县城的重点初中,但失败告终了,只想复读再战,家人也支持我。我平时的成绩不差,还参加过学校的、区里的智能竞赛,得过几次奖。老师说我是聪明的,就是太淘气,太懒惰,像狗虱一样跳来跳去,静不下心来。重读那年我十四岁,坐在熟悉的教室里,听已经听过一遍的课,有时候觉得无聊,就在课本上画画,或者望着窗外发呆。

重读五年级的那年,发生了一件事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
那时候学校还没通电,晚自习点的是煤油灯。每人一盏,灯芯细细的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有一天晚上,我去拿煤油灯准备上晚自习,发现灯特别满,油都快溢出来了。明明记得昨晚灯油快用完了,怎么突然满了?灯下压着一张纸条,叠成小方块。我打开看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“祝你学习进步,考上电白一中。”没有署名,但那笔迹我认得,是班里的一个女生,平时见面她对我有“好感”。

电白一中是县里最好的中学,考上那里,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。家人常念叨,说要是能考上电白一中就好了。我把纸条看了好几遍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,暖暖的,又有些慌,但未亲自向她表达谢意。再后来她辍学了,去深圳打工了。从那开始再也没见过面了,时至今日,已过了整整四十年了。

那盏煤油灯,后来我用了很久,每次添油的时候,都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那张纸条。可惜我最终还是辜负了她的祝愿。那年考初中,我没考上电白一中,最后还是读了镇上的初中。

一九八六年秋天,我进了镇上的初中。小学生活就这样结束了。

回想起来,五年制小学,我读了六年,比一些人多读了一年。那六年里,我在村里的分校上过课,在五公里外的正校住过校;我游过泳,钓过鱼,抓过青蛙,摘过野果,煮过竹筒饭,窑过红薯,焗过老鼠;我被老师叫做“狗虱”,被女生偷偷加过灯油;我挨过饿,也尝过同学家丰盛的饭菜;我摔伤过膝盖,也躺在大石头上晒过太阳。

那些日子,现在想来,像一场长长的电影。画面里有黄泥墙的教室,有破瓦缝漏下的阳光,有煤油灯跳动的火苗,有河水的波光,有山上的野果,有蒸饭的柴火味,有萝卜干的咸香。人物里有瘦瘦的谢老师,有胖胖的厨房阿姨,有和我合睡一张床的阿先,有给我加煤油灯的女生,有母亲站在灶边的身影,有父亲挑着柴担子的背影。

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苦,因为大家都一样。住校时,几十个人挤一间大屋子,夏天热得睡不着,冬天冷得缩成一团;吃的是萝卜干、橄榄,偶尔有一顿肉就像过年;走路上学,雨天一身泥,晴天一身汗。但那时候也很快乐,快乐很简单,简单到可以是一条鱼上钩的瞬间,可以是一颗野果的甜,可以是一窑刚烤熟的红薯。

现在想起这些,恍恍惚惚的,像是上辈子的事。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,那个村子也变了样。正校的土坯房不存在了,早已起了楼房;山路修成了水泥路;村小那三间教室已化作平地。当年一起游泳钓鱼的小伙伴,有的去了外地打工,有的做生意发了财,有的已经不在了。那个给我加煤油灯的女生,应该过得不错吧,儿女都大了,可她大概早已忘了当年写过的那张纸条。

只有那条河还在流,水还是清的,只是鱼少了。山上还有野果,只是没人去摘了。每到夏天,我还会想起那些泡在河水里的日子,想起躺在水面上看云的时光。那时的云,真白,真慢,一动不动地浮在天上,就像那时候的日子,慢慢的,长长的,好像永远也过不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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