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墨音缘
一个集结交朋友、文学交流、音乐在线平台,致力于为喜欢结交朋友、文学爱好者提供创作、分享和交流的空间。
欢迎使用本平台!请注册并登录!
 回忆我的父亲 - 以文会友
首页 / 忆旧 / 回忆我的父亲

回忆我的父亲

父亲走的那天,是2021715日。

我赶到家时,他依然躺在之前临时搭建的床上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老家的哥哥守在床边,见我们进来,轻轻说了声:“叔(习俗把爸叫“叔”),黎坤黎深回来了。”父亲的眼睛动了动,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我们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声音。我握住他的手,那双手干瘦、冰凉,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这双手曾经扛过锄头、握过毛笔、抱过六七个儿女,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点温热。

父亲生于1931年,广东茂名一个偏僻的山村。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月,粤西的大山深处也未能幸免。祖父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父亲小时候读过三四年私塾,这在当时的村子里已是难得的造化。后来常听他说,那几年学的字,够他用一辈子了。

他确实用了一辈子。

在我们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里,父亲算是文化人。逢年过节,村里人办喜事,总要拎着红纸来找他抄抄写写。他从不推辞,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生锈的墨盒,用清水洗去积年的尘灰,倒上墨汁,铺开红纸,凝神片刻,便落了笔。他写字时神情专注,平日里那股子急躁劲儿全没了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我站在旁边看,只觉得那些字好看,却不晓得好看在哪里。后来才知道,他写的是颜体,饱满有力,像是能把字刻进纸里去。

除了写字,父亲的口才也好。村里有什么矛盾纠纷,常常请他去调解。他往人群中间一站,不慌不忙,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掰扯得清清楚楚,三言两语就能让争得面红耳赤的双方平息下来。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,父亲在大队当了近三十年的小支书、治安主任,经手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,可他做得认真。有时候夜里睡着,突然有人敲门,说有急事,他披上衣服就出门,回来时往往已是后半夜。

可父亲不是个温和的人。他的脾气,我们兄姐七个都领教过。

小时候因为贪玩误了插秧、收割,被他用扫把、手掌抽过;因为和人打架,被他罚过不让吃饭。他的暴躁是出了名的,嗓门大,性子急,干活时谁要是跟不上他的节奏,准挨骂。可奇怪的是,村里人说起他,却都夸他是个好人。长大后我才慢慢明白,他的“好”是对外的,他的“暴躁”却多半留给了自己和家人。他把耐心给了村里的纠纷,把温和给了别人的喜事,把仅剩的一点柔软,藏在了那些雷声大雨点小的责骂里。

他是个顾家的人。这一点,毋庸置疑。

父亲不是理发师傅,但他常帮我们兄弟几个理发。六七十年代,家里孩子多,吃饭的嘴多,劳力却少。里里外外主要靠父亲一个人撑着。分单干后,父亲常起早摸黑,特别是农忙时节,天亮就出去犁田耙地,回来时肩上不是扛着犁耙就是锄头。他种田是一把好手,别人家的田产量总赶不上他。山脚下的那片稻田,他耕了一辈子,哪块地该种什么,哪块地该什么时候施肥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
除了种田,父亲还养过牛、养过猪、养过蜜蜂。蜜蜂是晚年才养的,就那么几箱,他却当成宝贝。取出的蜜汁,装进玻璃瓶里,一瓶一瓶的放着,等我们回去便分给我们。他自己舍不得吃,说甜的吃了牙疼。其实他的牙早就没了,换了一口假牙,吃东西慢吞吞的,啃不动硬的,嚼不动粘的,那些蜂蜜,他大概也尝不出什么滋味了。

父亲喜欢喝酒,米酒,自己用药材酿的酒也有。收工回来,倒上一杯,就着几颗花生米或萝卜干什么的,慢慢喝。父亲爱抽水烟,咕噜咕噜地响。小时候我常看他抽烟,他把烟丝捻成一小团,按进烟嘴里,用火柴或不太流利的打火机击了好几次才点燃,然后咕噜咕噜吸几口,烟雾从嘴里鼻里冒出来,他眯着眼,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母亲在的时候,常唠叨他抽烟喝酒成瘾,他也不听,照旧。母亲走后,他竟把烟戒了,酒也很少喝,逢年过节或是遇上特别喜庆日子才偶尔小斟一杯,然后重重复复向大家讲述他的历史传奇。

1999年,母亲走了。

那一年父亲六十八岁。从那时起,他一个人守着那间低矮的土砖老瓦房,一守就是二十多年。

老房子很旧了,墙是土砖的,地是泥巴的,屋顶的瓦片每年都要捡一遍漏。我们多次劝他搬出来住,我和哥哥都在隔壁镇上,我教书,哥哥是公务员,离老家也就三十公里左右,开车不过半个钟头。可父亲不肯,每次都有理由:鸡没人喂,蜂没人管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他不是舍不得那些鸡和蜂,是舍不得那个他和母亲住了一辈子的家。

逢年过节,我们回去看他。他早早就在家里等着,看见我们的回到,脸上笑成一朵菊花。自从给他配了老人手机,他高兴得像个孩子,有事没事就给老友打电话,家长里短能聊半天。快到节日的时候,他提前两三天就打电话来,声音很大,生怕我们听不见:“明天大家都回来吃饭吗?我杀鸡,自己养的。”我们说回去,他就连声说好好好。可等我们真回去了,他又吃得很少,坐在桌边,看着我们吃,美滋滋的样子。

父亲亲自做的酸竹笋,自家酿的蜂蜜,自家养的鸡下的蛋。他一样一样攒着,等我们回去拿。只有我们把东西带走,他才更开心。而每当我离开转身回看父亲时,心里总不是滋味。那个背影,越来越佝偻了。

父亲腿脚好的时候,八十多岁了还骑自行车去赶集,有时会转乘中巴来到我工作的镇上逛逛,等我招待过后,便当天原路返回。后来右膝盖不知怎么肿了起来,走路要靠拐杖。我们带他去看过医生,说是老年性的毛病,治不好,只能养着。他自己也托人找过老中医,吃过不少药,但没有一点好,再后来,他也不急了,说人老了总要有点毛病,习惯了,不碍事。他拄着拐杖,照样在房前屋后转悠,喂鸡,垒起一叠叠干柴,看看他的龙眼树,摸摸他的黄皮树。

那两棵树是他年轻时种的,一棵龙眼,一棵黄皮,就长在河边。每年夏天,树上挂满果子,他一颗都舍不得吃,全留着给我们。龙眼熟了,他打电话:“龙眼甜了,快回来摘。”黄皮黄了,他又打电话:“黄皮熟了,再不来就掉地上了。”我们回去摘果子,他就坐在树下的石头上,看着我们爬高上低,嘴里喊:“小心点,别摔着。”脸上的笑,比果子还甜。

屋旁那条小河,从远处的山上来,又流向远方。小时候我们在河里抓鱼摸虾,父亲在河边洗脚洗锄头。河水很浅,最深的地方也淹不过大人的膝盖,可它从没断流过,一年四季,哗哗地响。父亲说,这条河养活了村里几辈人。他年轻的时候,河水更大,能浇灌两岸的稻田。如今水小了,可还是那样流着,日日夜夜,从不歇息。

对面的山,还是那座山。山脚下那片稻田,父亲耕了一辈子,如今有的丢荒了,有的给别人种了。可他每次出门,还是要朝那边望一望,望很久。我知道他在望什么,他在望那些逝去的年月,望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汗、出过的力,望一个庄稼人这一辈子的来路和归途。

父亲卧床,是最后一个月的事。

之前他还能拄着拐杖慢慢走,还能自己做饭吃,还能打电话跟我们聊天。那天老家哥哥突然来电话,说父亲不大好了,让我们赶紧回去。我们赶到时,他已经躺在床上,后为了方便推动便转移到轮椅上。父亲眼睛半睁半闭,喊他,他知道,眼珠动一动,却说不出话来。

我们守了几小时。他呼吸越来越弱,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。下午一点二十八分,那盏灯灭了。

他走得很平静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我想起他这辈子,从19312021,九十年,几乎和二个世纪等长。他经历过战争,经历过饥饿,经历过运动,经历过承包到户,经历过儿女一个个成家立业。他大半辈子当农民,小半辈子当村干部,既种过田,也管过事,既拿过锄头,也握过毛笔。他脾气暴躁,却顾家爱子;他文化不高,却写得一手好字;他没离开过那片山,却把七个儿女一个个养大成人。

他这辈子,看似平凡,却又那么不平凡。

出殡那天,我们把父亲的骨灰埋在他曾经开辟过的山坡上。那里能看见小河,能看见河对面的那座山,母亲就在那里,他们虽然不在一块,但可能时时相望。山脚下还有他耕种过的稻田。他守了这片土地一辈子,如今这片土地也守着他。

整理遗物时,我在他床前残旧的柜子里发现一叠红纸以及他的记事本,本子上记录了他的日常开支、子女的生辰、帮人抄抄写写的大小事情。柜台上还放着剩余干巴的边角料,还有他那支旧毛笔,笔杆磨得光滑发亮,笔头已经秃了。我拿起那支笔,仿佛看见他坐在桌边,凝神落笔的样子。他一辈子没写出什么传世佳作,却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,写进了村里人的喜事里,也写进了我们儿女的心里。

父亲走了近五年。我和哥哥把老家房子的屋顶盖上了铁皮,希望能保存远久些。父亲走后,老房子空着了,锁着门。屋旁的龙眼树和黄皮树还在,每年果子结得格外多,可再也没有人打电话催我们回去摘了。

河还在流,山还在那儿。山脚下那片稻田,春天有人插秧,秋天有人收割。一切都和父亲在的时候一样,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

有时候我想,父亲这辈子,像极了门前那条小河。不大,不深,流得不快,却从没断流过。他从那个偏僻的山村出发,流了九十年,流过七个儿女,流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,最后流回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。

他走的那天是715日,正是龙眼快熟的时节。如果他还活着,应该会打电话来说:“龙眼快熟了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我们会说:“就回,就回”。

评论(0)

暂无评论,快来抢沙发吧!

 系统脚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