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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一张借书小纸条 - 以文会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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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借书小纸条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我摘下老花镜,凑近看了看——是老同学群的消息。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旧照片,说是整理老房子翻出来的,初二年级的春游合影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还有水渍的痕迹。我把图片放大,一个个人头划过去,认出了几个,更多的已经叫不出名字。

然后我看到了她。

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,扎着马尾,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,正看着镜头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。

黄小霞。

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带着三十多年前教室里那种粉笔灰和墨水混合的气味。

我在群里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,找到她。头像是风景,微信名叫,个性签名是平安喜乐。点开朋友圈,最近一条是转发养生文章,再往下翻,有几张照片,一个女人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,穿着碎花连衣裙,微微发福,头发烫过,染过,笑容安详。背景是城市的高楼,不是我们那个小镇。

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,试图从这张中年妇女的脸上,找出当年那个女孩的影子。眼睛还是有点像的,我想。还是有点像的。

聊天框里光标闪烁。我打了几个字:老同学,好久不见。又删掉了。打了这些年还好吗,又删掉了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退出了聊天界面。

但我睡不着了。

一九八七年,我十五岁,在粤西一个小镇上读初二。

那时候的教室还是瓦房,窗户没有玻璃,钉着塑料布,风一吹就呼啦啦响。课桌是木头做的,用得久了,桌面被磨得发亮,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留下的字迹。我和黄小霞隔着两排座位,她在靠窗那一组,我在靠门这一边。平时没什么交集,她是女生,我是男生,那时候的男生女生之间像隔着一条河,轻易不说话。

我其实知道她。她成绩中等,语文好一点,数学差一些,上课偶尔走神,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,会脸红。她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,但干净整齐。有几次放学后,我看见她一个人往镇子东边走,那边是老街,住的都是些做小生意的人家。

仅此而已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。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,教室里乱哄哄的,有人在抄作业,有人在打闹,有人在吃从家里带的红薯干。我坐在座位上,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《故事会》,等上课铃响。

有人从我身边走过,往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。

折成小方块的那种,很常见的纸条。

我抬头,只看到一个背影,扎着马尾,快步走回靠窗的座位,没有回头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十五岁那年的我,从来没收到过纸条。那时候男生女生之间传纸条是常事,但通常是那些有关系的人——比如谁喜欢谁,谁给谁递了话,谁放学后在小树林等谁。我属于那种不起眼的男生,成绩中等,长相普通,家里开个小杂货铺,放学要回去帮忙看店。纸条这种事,跟我没关系。

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,没敢当场打开。手心全是汗。

上课铃响了。是数学课。我坐在那里,眼睛盯着黑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,手一直放在课桌下面,攥着那张纸条,攥得边角都湿了。

老师在讲一元二次方程,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。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我用指甲一点点把纸条的边角抠开,在课桌下面展开,低头看了一眼。

只有一行字,用圆珠笔写的,字迹清秀:能借我一本《中学生之友》吗?

《中学之友》。

我愣在那里。那是一本杂志,那时候挺流行的,很多同学都看。上面有学习辅导,有作文选登,有时候还登一些中学生写的诗歌散文什么的。我记得班里有几个同学订了,每个月到了日子,就有人拿着新到的杂志在教室里传。

但我没有。

我家开杂货铺,卖酱油盐糖火柴肥皂,不卖书。我爸我妈都不识字,从来没想过要给我买什么杂志。我自己也没想过。我那时候看的书,都是从同学那里借来的,借到什么看什么。

我没有《中学生之友》。

那张纸条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她写的是《中学生之友》,不是什么别的书。她没有写别的,只写了这一句话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我该告诉她我没有吗?我该怎么告诉她?也写一张纸条?当面说?她会不会以为我不想借?会不会以为我小气?会不会以后再也不理我?

一节课,我什么都没想明白。

下课铃响了。我没有回头看她。我把那张纸条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
我没找她说话。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想过写一张纸条还给她,写上我没有这本书,但写好了又撕掉,写好了又撕掉。我觉得那样太傻了。一句话的事,为什么要写纸条?可当面说,我又开不了口。

她也没有再找过我。

有时候在走廊里碰到,她会看我一眼,然后很快移开目光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是失望吗?是生气吗?还是根本不在意,早就忘了那回事?

《中学生之友》那本杂志,后来我在别的同学那里借到过一次。我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想知道里面有什么,值得她专门写一张纸条来借。我没看出来。就是一本普通的杂志,有学习方法,有作文,有插图,有笑话。

那年年底,我听说她退学了。

消息是班里一个女生传出来的,说黄小霞不读了,家里供不起,让她去镇上的纺织厂做工。那时候这种事不新鲜,每年都有学生中途退学,尤其是女生,尤其是家里兄弟姐妹多的。

我没去问她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后来有一次,我去镇东边送货,路过老街,看见她站在一个杂货店门口,穿着件旧棉袄,头发扎起来,手里抱着个孩子——大概是弟弟或者妹妹。她看见我了,愣了一下。

我也愣住了。

我们隔着那条窄窄的老街,互相看着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想说我其实没有那本书,想说我找过那本书,想说我一直记得那张纸条。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她对我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三十多年了。

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张纸条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会想起来。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时刻,比如等红灯的时候,比如在超市排队结账的时候,比如半夜醒来睡不着的时候——那张纸条就会从记忆里浮出来,折成小方块,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脑海里。

我会想,如果那天下午,我走到她座位旁边,跟她说我没有那本书,但我去帮你借一本,会怎么样?

如果我去找了那本书,找到之后借给她,顺便跟她说几句话,说点什么都好,会怎么样?

如果我没有那么胆小,没有那么傻,没有那么在意那些莫名其妙的、十五岁男生该死的自尊心——会怎么样?

我不知道。

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。她还是会退学,还是会去纺织厂做工,还是会嫁到另一个城市,生儿育女,变成现在朋友圈里那个发养生文章的中年妇女。我还是会考上高中,上大学,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,娶妻生子,变成现在这个半夜睡不着翻手机的老头。

但也许,那张纸条就不会在我心里待这么久。

去年秋天,老同学群里有人张罗聚会。在老家镇上的一个饭店,说三十年没见了,该聚聚了。

我在群里看到了她的名字,有人@她,问她去不去。她回了一条:走不开,下次吧。

下次。
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点开她的头像,进了聊天界面。

我想问她,你还记得吗?一九八七年,初二,你往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,借一本《中学生之友》。我没有那本书。我一直没告诉你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。三十多年了,我一直记得那张纸条。

我没发出去。

我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全删了。最后只发了一句:老同学,好久不见。

她很快回了一条:好久不见。

然后又来一条:你是李晓吧?记得记得,你那时候坐靠门那边。

我盯着那两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她也记得。她记得我坐哪里。

这些年还好吗?我问。

挺好的,你呢?

还行。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聊天结束。

我们谁都没有提起那张纸条。

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。也许记得,也许早就忘了。也许对她来说,那只是三十多年前某个普通下午,随手写的一张纸条,借一本书,借不到就算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也许她早就忘了自己写过什么,借过什么,为什么写,为什么借。

但我没忘。

不是因为那张纸条有多重要。是因为它一直没有被回应。

三十多年前,一个十五岁的女孩,鼓起勇气给一个男生写了一张纸条。那个男生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敢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是傻乎乎地错过了回答的时机。然后女孩退学了,离开了,嫁到另一个城市,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
而那个男生,变成了现在的我,还在想那张纸条。

去年春节回老家,我一个人去了镇东边的老街。

老街变了。当年的杂货店、理发铺、铁匠铺都没了,变成了瓷砖贴面的小超市、快递点和奶茶店。路面铺了水泥,不再坑坑洼洼。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,说的是老家话,但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
我站在当年她站过的那个位置,往街对面看。

三十多年前,我站在那边,她站在这边。她手里抱着个孩子,穿着旧棉袄。我手里拎着送货的筐子,穿着校服。我们隔着一条街,互相看着。

那时候我想说什么来着?

我想说对不起,我没有那本书。

我想说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,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我想说你别退学,读书挺好的,你不读书太可惜了。

我想说……

我想说的太多了。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她对我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
那就是全部了。

我站在老街边上,站了很久。太阳慢慢往下落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边奶茶店的音箱在放一首流行歌,我听不懂唱的是什么。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从我身边过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站在路边发呆的中年男人有点奇怪。

我在想,如果现在能再见到她,我会说什么?

还会说那张纸条的事吗?还会说那本《中学生之友》吗?还会说三十多年前那个没有回答的下午吗?

也许不会。

也许我只会问,这些年过得怎么样?孩子多大了?身体还好吗?

然后说,那时候我们都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

然后说,那时候的事,都不重要了。

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了,我也不知道。

那张纸条,如今还在。

不是原物——原物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,也许在当年某个搬家的过程中,混在一堆旧书旧本子里卖给了收废品的。但我一直记得那张纸条的样子: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,折成小方块,边角被我手心的汗浸湿过,有点皱了。打开之后,里面有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字迹清秀:

能借我一本《中学生之友》吗?

三十多年了,那行字还在我脑子里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
我有时候想,如果那上面写的是别的,会不会不一样?如果她写的是我喜欢你或者放学后等我之类的话,也许我会记得更清楚,也许我早就忘了。青春期的男生,谁没收到过或者没送出过那样的纸条?时间一长,也就模糊了。

偏偏是一本《中学生之友》。

偏偏是一本我借不出的书。

偏偏是一个我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:有人问一位禅师,什么是禅?禅师说,吃饭时吃饭,睡觉时睡觉。我听不懂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。吃饭时吃饭,睡觉时睡觉,借书时借书。简单的事,被我想复杂了。简单的一句话,被我拖了三十多年还没回答。

她大概早就忘了。

也许对她来说,那只是十五岁那年无数个普通下午中的一个,随手写了一张纸条,借一本书,没借到,也就算了。之后的人生有太多更重要的事:打工、嫁人、生孩子、养孩子、过日子。一张没借到的杂志,算什么呢?

但对我不一样。

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张纸条,也是最后一个问题。一个我没能回答的问题。

昨天晚上,我又点开了她的朋友圈。

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,九张图,她去某个景点旅游,穿着红裙子,戴着草帽,笑得挺开心。配文是:开心每一天。

我点了个赞。

过了一会儿,她也给我点了一个赞。

我们就这么隔着屏幕,互相点了个赞。没说话。

够了。我想。

三十多年前那张纸条,也许就该让它留在三十多年前。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,那个站在老街门口的女孩,那个退学去了纺织厂的女孩——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。现在的她,是朋友圈里那个爱发养生文章、爱晒旅游照、叫的微信好友。现在的我,是偶尔给她点个赞的老同学。

那张纸条,那个问题,那个没回答的下午——都是我们年轻时候的事了。

年轻的时候,我们都有很多没回答的问题。有些回答了,有些没回答,有些回答得不好,有些永远没机会回答。然后时间就过去了,人就走散了,一切就都变成了回忆。

回忆不是什么坏东西。它让过去的事,不至于完全消失。

今天早上,我又翻出那张旧照片,放大,看第二排左边第三个。扎着马尾,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,正看着镜头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
我把照片存了下来。在相册里建了个新文件夹,名字叫一九八七

窗外有人在放鞭炮,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。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。都是些寻常的声音,寻常的日子。

我关了手机,站起来,去阳台上看了看天。

天很蓝,跟一九八七年的秋天一样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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