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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回忆我的母亲 - 以文会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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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我的母亲

 母亲是在一九九九年农历四月初三(公历五月十七日)那天走的。那年我刚参加工作一年多,是在邻镇上的一所普通中学里教书,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钱。我想着等暑假发了奖金,给她买件像样的衣服,再买些她补品。可她没有等。

 得到消息是在那天上午。我正在上课,老八打来电话,只说了一句“妈走了”,电话那头便没了声音。课后我坐了十几公里的班车到家乡镇上,再转乘摩的十多公里,当两腿发软地走进村里,远远望见老屋门口有人在哭。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。

 母亲生于一九三五年,是民国二十四年的人。她常说自己属猪,命贱,一辈子是劳碌的命。这话现在想来,竟像是一句谶语。

 她个子不高,瘦瘦小小的,显老,但力气很大。我小时候亲眼见她打柴、挑水、挑稻谷,腰都不弯一下。她的手臂干瘦,掌心全是老茧,冬天会裂开一道道口子,用胶布缠着,每天照样做尽家务和下地。父亲是大队(村委)小干部,经常不在家,七个孩子,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她从不抱怨,好像天生就该如此。

 母亲一共生过九个孩子,活下来七个。据说老三和老四都夭折了。母亲很少提起,偶尔会提起她共生过九个。

 我是老九,一九七二年生,当时的母亲已经三十七岁了。村里人都说她是“老还能生”,她听了就笑,露出一口因长期抽烟熏黄的牙。她说:“多子多福。”

 母亲爱抽烟,抽的是水烟。铜制的烟枪,竹做的烟筒,呼噜呼噜响。她干活累了,或站着驾势或就坐在门槛上抽几口。有时半夜醒来,也能听见房内有呼噜呼噜的声音,那是她和父亲轮流抽。我趴在床上,隔着门板听那声音,觉得很安心,像夜航的船听见了远处的灯塔。

 她抽烟的时候常常发呆,望着房屋对面的的山,不知在想什么。我问她,她就说:“想你们以后的日子。”我说有什么好想的,她说:“你不懂。妈这辈子就这样了,屋前屋后的邻居生活都很好,你们也得团结争气,以后要比妈过得好。”

 母亲一辈子没上过学,不认得一个字。但她会背《三字经》,是小时候她幺叔教的。夏天的晚上,我们在院子里乘凉,她就一边摇着蒲扇赶蚊子,一边念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念着念着就睡着了。我那时候觉得稀奇,一个不识字的人,怎么能把这么多字记住?后来才明白,那不是记,是刻在心里了。

 她还会唱几首歌,唱得最多的是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。那几年大队开会,人人唱,她也跟着学。她的嗓子不好,唱起来有点跑调,但她唱得很认真,一字一句的。有一回我笑话她唱得难听,她也不恼,说:“你懂什么,这是歌,唱着心里亮堂。”

 母亲起得早,一辈子如此。我小时候每天醒来,她已经从地里回来,做好了早饭。冬天更早,鸡叫头遍她就起来,先给猪煮食,再给我们煮粥。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,我看见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,那是烟熏的,也是熬夜熬的。

 晚饭也总是她做。做好了,我们兄弟姐妹围坐一桌,她却不上桌,而是端着个碗去喂鸡喂鸭喂猪。我说:“妈,你先吃。”她说:“你们先吃,我未饿。”等我们吃完了,她才一个人坐下来,就着的剩菜扒两口饭。有时候菜没了,她就用开水泡饭,放点盐,也吃得有滋有味。我那时不懂事,以为她真的不饿。现在才知道,她是舍不得吃,想让我们多吃点。

 母亲常对我们说一句话:“有钱记得无钱日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,眼睛盯着我们,怕我们听不进去。她说:“现在有吃有穿,不要忘了没吃没穿的时候。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日子才能长久。”我们嫌她唠叨,左耳进右耳出。她却以身作则,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,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。她的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,她的饭总是稀的。

 她还教我们做事,说:“做事要踏实,不要白鹤未飞先卸屎。”这是句土话,意思是还没做事就先把功劳夸出去,像白鹤还没起飞就先把屎拉下。她说:“做十分,说七分,剩下三分是余地。做七分,说十分,那是骗人。”她没读过书,却懂得这些朴素的道理。我想,这是她用一辈子换来的经验。

 母亲话多,爱唠叨。一件小事能说上好几遍,说得我们耳朵起茧。特别是老六老七最烦她唠叨,常常顶嘴。母亲见状就不吭声了,拿起锄头或者镰刀,默默下地干活去。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,心里有点酸,但也只是有点而已。那时我不懂,一个母亲被儿女嫌弃唠叨,该有多难过。

 父亲脾气不好,也常给她气受。嫌她做饭煮太软、炒菜咸了淡了,嫌她说话不中听。母亲从不还嘴,只是喃喃自语地低着头,继续做她的事。她好像觉得,受气是她分内的事,早已习以为常,就像干活一样。

但母亲去世那天,父亲放声哭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痛哭,他那时六十八岁,也算是一位老人了。但哭得像个孩子,伤心至极 ,隐约听到他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那一刻我才明白,父亲平时脾气虽然不好,但不是不爱母亲。

 父亲于二〇二一年也走了,享年九十周岁。不知道他见到母亲,会不会说一句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
 母亲是个善良的人,对谁都好。村里有讨饭的来,她从不让人空手走,哪怕自己吃不饱,也要匀出一碗粥来。她说:“人都有落难的时候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亲戚邻居有困难,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,帮完了就悄悄回来,从不宣扬。

 母亲教我们做人,说:“做人要厚道,不要欺软怕硬。穷的不要嫌,富的不要攀。”又说:“别人对你好,你要记一辈子;你对别人好,过了就忘掉。”这些话,她现在不说了,但我还记得。

 母亲走的那年,六十四岁。按现在的标准,不算老。但她操劳了一辈子,身体早就垮了。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是我,因为我排最后,还没有成家立室。听老八说,母亲走的时候眼角带着一滴泪水。不过显得还算安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我想,她终于可以歇歇了,不用再起早贪黑,不用再喂猪喂鸡,不用再受气挨骂。但我也知道,如果可以,她一定愿意再多活几年,看着我也成家立业,看着孙子孙女长大。

 母亲没享过一天福。我们小时候穷,她吃苦;后来日子好点了,她还是吃苦。老八于一九九四年参加工作,在镇里当公务员,工资不高;我于一九九七年参加工作,当老师。我们都想着,等条件再好些,接她到镇上住几天,给她买好吃的,让她歇歇,但她没等到那一天。

   我现在也当父亲了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孩子挑食,这不吃那不吃;孩子嫌我唠叨,说爸爸你好烦。每到这时候,我就想起母亲。想起她站在灶台前给我们做饭,想起她端着碗喂猪喂鸡和挑柴挑粪,想起她坐在门槛上抽烟,想起她被我们顶撞后默默下地、干家务的背影。

 我终于明白,母亲这一生,就像一支蜡烛,燃尽了自己,照亮了我们。她是中国大地上千千万万普通母亲中的一个,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,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。但她用一生的操劳,把七个儿女养大成人,教会我们做人做事。这就够了。

 母亲不识字,但她教会我的,比任何书本都多。她没读过书,但她背得滚瓜烂熟的《三字经》,我现在还记得。她唱过的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,我现在还能哼出调来。她说过的那些土话——“有钱记得无钱日”“白鹤未飞先卸屎”——我现在还常常挂在嘴边,讲给我的学生听,讲给我的孩子听。

 母亲走的那年夏天,田里的稻子快黄了,她没能看到收割。第二年春天,老屋旁边的龙眼树、黄皮树花开了,她也没能看到。但我知道,她在天上看着我们。看着我们种田,看着我们教书,看着我们一个一个成家立业,生儿育女。

 母亲要是还在,今年该九十有一了。在她在有生之年,我多想给她买件新衣服,多想带她到外面走走开下眼界、吃美食,也再听她唠叨几句“有钱记得无钱日”。我想对她说,妈,我们都记得。可是,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 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我坐在书桌前,仿佛又听见屋内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。那是母亲站着驾势或是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
 妈,你在那边,还抽烟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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