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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我记忆中的童年 - 以文会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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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忆中的童年

记忆是从一个夏天的傍晚开始的。我四岁,或者五岁,坐在门槛上,看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。村子里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散了。有狗在叫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二叔婆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飘过来:“阿琛,你阿妈喊你食饭咯——”我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样的傍晚,以后再也看不到了。

 那是一九七几年的事。我生在广东茂名电白的一个村子里,四面都是山,山不高,却蓊蓊郁郁的,一年四季绿着。村前有一条小河,水清得很,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整天泡在水里,皮肤泡得发白,起了皱,像老人家的手。大人喊我们上来,我们不上来,他们就拿着竹篙来赶。我们嘻嘻哈哈地爬上岸,等他们一转身,又扑通扑通跳下去。

 那时候的玩伴多得很。小华、小胜、小文、小志,还有阿惠、阿芬、小芳几个女孩子。我们整天混在一起,上山下河,没有一刻消停。小华年纪最大,也最野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没有他不会的。小胜胆子小,跟在我屁股后面,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。阿惠是女孩子里头最泼辣的,敢跟男孩子打架,打不过就哭,哭完了接着打。

 最常做的事是放牛。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牛,水牛,黄牛,都有。我们这些孩子,五六岁就开始跟着大人放牛,再大一点,就自己一个人牵着牛上山了。夏天的早晨,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牵着牛出门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凉的,痒痒的。牛走在前面,慢吞吞的,尾巴一甩一甩,赶着牛虻。我们跟在后面,赤着脚,踩着湿漉漉的草地,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
 把牛赶到山上,找个草多的地方,把牛绳往树上一拴,就不管了。我们有自己的事要忙。山上好玩的东西多着呢。有野果,三月泡,山稔子,地菍,都熟了,紫的红的,酸甜酸甜的,吃得满嘴都是颜色。小华爬树最厉害,噌噌噌几下就上去了,专挑最大最熟的摘。我们在下面接着,用衣服兜着,有时候接不住,啪的一声摔在地上,烂了,心疼得直跺脚。

 有时候去抓鱼。河里的鱼不多,但总有。我们用畚箕堵在水浅的地方,几个人下水赶,鱼受了惊,乱窜,就窜进畚箕里去了。最多的是一种叫塘鲺的鱼,扁扁的,有须,滑溜溜的,不好抓。抓住了,就用草串着,拎回家,让阿妈煎了吃。香啊,那香味现在还记得。

 捉蛙是晚上做的事。夏天的夜晚,月亮又大又亮,照得田野白茫茫的。蛙声一片,咕咕呱呱,热闹得很。我们提着煤油灯,拿着竹篓,沿着田埂走。蛙被灯光照着,一动不动的,很好抓。一抓就是半篓。第二天就有蛙肉吃了。那时候油金贵,舍不得多放,蛙肉炒出来干干的,但香,下饭。

 稻子熟的时候,我们去拾稻穗。生产队的田里,收割完了,总有遗落的稻穗。我们背着竹篓,弯着腰,在田里仔细地找。找到一穗,高兴得什么似的,举起来给人看:看,我拾到一穗!拾来的稻穗攒起来,晒干了,可以换米粉吃。村口有个磨坊,推磨的老汉姓陈,我们都叫他陈伯。拿一碗稻谷去,他给你换一碗米粉。那米粉粗,没有现在的细,但煮出来香,滑,不用菜也能吃两碗。

 野菜也挖过。春天的田埂上,地头上,到处是野菜。马齿苋,荠菜,蒲公英,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。阿芬的阿妈最会认野菜,阿芬也就最会挖。我们跟着她,她挖什么我们就挖什么。野菜拿回家,用开水焯了,拌点盐,滴两滴豆油,就是一道好菜。那时候的豆油,是自家做的,香得很,一滴能香一锅菜。

 偷东西的事也干过。村子里有一户人家,男的叫二叔公,女的叫二叔婆,年纪大了,儿女都在外面。他们在屋后种了一片蕃莳,还种了一棵菠萝蜜。那菠萝蜜,大得很,一个能有好几十斤,挂在树上,黄澄澄的,看着就馋。我们几个孩子,眼热那菠萝蜜很久了。有一天下午,趁二叔公二叔婆午睡,我们偷偷摸摸地溜进去。小华爬树,我们在下面望风。他刚摘下一个,二叔婆就醒了,在屋里喊:哪个在偷我的菠萝蜜?我们吓得撒腿就跑,跑出去老远,还听见二叔婆在骂。蕃莳也偷过。蕃莳长在地里,扒开土就能挖出来。我们偷了蕃莳,跑到山上去,捡些干柴,烧一堆火,把蕃莳埋进去烤。烤出来的蕃莳,皮焦里软,又香又甜,比家里蒸的好吃多了。

 偷家里的东西也干过。那时候家里穷,饭菜油水少,总是饿。饿了就想吃东西。有一回,趁阿妈不在家,我偷偷打开碗柜,拿出酱油瓶,倒一点在碗里,再盛一碗饭,用筷子拌一拌,就这么吃。酱油捞饭,香啊,比什么菜都好吃。吃完了,怕阿妈发现,把碗洗干净,放回原处。后来还是被发现了,因为酱油下去了一大截。阿妈骂我,骂完了又叹气,说:等秋收了,阿妈给你做顿好的。 

 还有一回,偷家里的米换米粉吃。那是我和小华一起干的。趁大人下地去了,我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,用衣服包着,偷偷跑到村口。陈伯问:米哪来的?我说:家里的。陈伯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给我换了一碗米粉。那碗米粉,我和小华分着吃了,没敢拿回家。

 那时候的日子,说起来是清贫的。吃的穿的,都紧巴巴的。一年到头,难得吃几回肉。新衣服要等到过年才有一套。鞋子是舍不得穿的,春夏秋三季,都是赤着脚。脚底板磨得厚厚的,踩在碎石子上也不觉得疼。可是那时候,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苦。每天都有玩不完的事,笑不完的乐子。山上有摘不完的野果,河里有抓不完的鱼虾。春天放风筝,夏天游泳,秋天抓蟋蟀,冬天烤火。一年四季,都有好玩的事。

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听蛙声,听虫鸣,听远处传来的狗叫。月亮从窗子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。有时候阿妈在隔壁纺线,嗡嗡嗡的,像蜜蜂叫。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失眠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
 如今想起来,那时候的日子,真是快乐啊。那种快乐,不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,是整个人都活在天地间,自由自在的。山是自家的山,水是自家的水,连风都是自家的风。疯跑一天,累了,往草地上一躺,看云从这边飘到那边,看太阳从这头落到那头。没有人催你,没有事赶你,时间像河水一样,慢慢地流。

 后来,我离开那个村子,去了镇上读书,又去了县城,再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。村子也变了。路修了,房子盖了,小河却干了,山上的树也少了。当年的玩伴,散在各处,一年也见不着一面。小华去了深圳打工,小胜在县城开出租车,阿惠嫁到了别的镇,听说孩子都上中学了。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,说的都是各自的生活,很少再提当年的事。

 可是我知道,他们都还记得。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,记得我们赤着脚在田埂上跑,记得二叔公的菠萝蜜,记得陈伯磨的米粉。那些记忆,像河底的石头,水干了,石头还在。

 前些日子,我回去了一趟。村子还在,但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。我在村口站了很久,想找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,却怎么也找不到了。后来遇见一个老人,问了半天,才认出来,是当年的二叔公。他老得厉害,背驼了,耳也背了,我说的话他听不清,他说的话我也听不懂。

 走的时候,太阳正落山,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。和我记忆里那个傍晚一模一样。可是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那个傍晚再也回不来了。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日子,都留在时间里了。

 留在时间里的,还有那碗酱油捞饭的香,那片山稔子的酸甜,那条小河的清凉,那阵蛙声的热闹。还有我们赤着脚踩过的每一寸土地,跑过的每一条田埂,爬过的每一棵树。

 那些东西,谁也偷不走。

评论(1)

2026-02-22 21:10
故事很真实,作为同时代的人,身同感受。
 系统脚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