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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人周的故事

       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那时候的山还比现在高,林子还比现在密,人烟还比现在稀。村子里的人大多住在山脚下,一家一户隔得远,走个亲戚都要翻一道梁。那时候狼多,夜里常能听见远处山脊上传来拉长了嗓子的嚎叫,但比起狼,大人们更怕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食人周。

       没人说得清食人周到底是什么。有人说是山里的老精怪修炼成了人形,专挑小孩下手;有人说他原本是人,后来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,变得半人半兽;还有人说,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种会附身的邪气,走到哪儿,哪儿就不得安宁。但不管怎么说,所有的说法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那东西吃小孩。

       故事发生的那一年,村里有一户人家,男人死得早,只剩下一个寡妇拉扯着一双儿女。姐姐叫枣花,那年七岁,生得瘦小,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心里头比同岁的孩子多长了好几个窍。弟弟叫墩儿,刚满四岁,圆滚滚的,见人就笑,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好,长了一副福相。

       他们的娘是个能干的女人,靠着一双手,养了两头猪、三只鸡,还在屋后头开了一片菜地。日子虽然紧巴,但她把两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从没让他们饿过肚子。

       那年秋天,山外头的镇上逢大集,娘攒了半年的鸡蛋,又挖了一篮子新出的红薯,打算挑到集上去卖了换点盐和布。枣花和墩儿太小,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,娘只好把他们留在家里。

       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娘把灶台擦干净,在锅里留了一盆红薯稀饭,又烙了三张饼,用笼布包好放在碗柜里。她把枣花叫到跟前,蹲下来,两只手捧着女儿的脸,认认真真地说:“枣花,娘去镇上,天黑才能回来。你把门拴好,谁来也别开。记住,谁来了也别开。”

        枣花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       娘又去看墩儿。墩儿还窝在被子里,睡得脸蛋红扑扑的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娘摸了摸他的脑门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转身背起背篓出了门。

        她走出去好远,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茅草屋。晨雾还没散,屋子蹲在山脚下,像一只安静的灰色麻雀。烟囱里没有冒烟,门紧紧闭着。她站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转身走了。

       枣花等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,才把门从里头拴上,又把顶门的木杠架好。她爬上灶台边的凳子,把锅里剩下的红薯稀饭盛了两碗,一碗大的给自己,一碗小的给墩儿。

       墩儿这时候已经醒了,揉着眼睛坐在床沿上,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。他看见稀饭,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小米牙。

姐弟俩安安静静吃了早饭。枣花洗了碗,又把灶台擦了一遍,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一边看着墩儿在院子里追鸡玩,一边等天黑。

       太阳慢慢爬上屋顶,又慢慢滑到屋后头去。枣花把鸡赶进了窝,把门重新拴好,点上了一盏油灯。灯火小小的,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,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
       墩儿开始想娘了。他抱着枣花的腿,嘴一瘪一瘪的,眼看就要哭出来。枣花赶紧从碗柜里拿出半张饼,掰成小块递给他,哄他说:“娘马上就回来了,你先吃饼。”

        墩儿吃了几口饼,慢慢安静下来,靠在枣花怀里打起了瞌睡。

        就在这时候,有人敲门。

        咚、咚、咚。

        三下,不轻不重。

       枣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她把墩儿轻轻放到床上,自己蹑手蹑脚走到门后,不敢出声。

“      枣花?墩儿?”门外传来一个声音,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又沙又哑,像破风箱拉出来的,但刻意压得很柔很慢,“开门呀,外婆来看你们啦。”

       枣花愣住了。外婆?她确实有个外婆,住在山那头的另一个村子里,但外婆走路一瘸一拐的,声音洪亮得像铜钟,绝不是这个动静。

       “枣花,快开门,外头好冷,外婆走了一整天,腿都走断了。”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上了一点可怜巴巴的调子。

        枣花还是没动。她把眼睛凑到门缝里往外看——天已经黑透了,门外的月光底下,站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身影,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大褂子,头上包着一条旧头巾,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,像猫眼,又像狼眼。

       枣花的手开始发抖,但她咬住了嘴唇,让自己稳住。

       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
       “你这孩子,连外婆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?”门外的人笑了,那笑声让人听了后脊背发凉,“你娘小时候可是吃我的奶长大的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,你左边胳膊上是不是有一颗黑痣?”

       枣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胳膊。她左边胳膊上确实有一颗黑痣,不大,但很明显。这件事只有自家人知道。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如果真是外婆,为什么走路的姿势变了?为什么声音也变了?

       她想再问几句,但墩儿这时候醒了,迷迷糊糊听见“外婆”两个字,立刻来了精神。墩儿最喜欢外婆,因为每次外婆来都会带糖。他从床上溜下来,跌跌撞撞跑到门口,仰着脸朝枣花喊:“姐姐开门!外婆来了!外婆带糖来了!”

        门外的声音立刻接上了:“对呀对呀,外婆带了糖,还有枣子,还有核桃,墩儿乖,快让姐姐开门。”

       墩儿已经开始拽门杠了。枣花怕他把自己夹着,只好把门打开了一道缝。

        门一开,一股腥风扑面而来,带着腐烂的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枣花差点被熏得往后退,但她忍住了,把门又推开了些。

        门外那个“外婆”弯着腰走了进来。

       她进来之后,枣花才算看清了她——个头很高,比枣花的娘还高出大半个头,但腰弯得很深,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缩矮一些。头巾底下露出的头发灰白交错,稀稀疏疏的,像秋天被霜打过之后趴在地上的枯草。脸上皱纹纵横交错,但不是老人那种细密的纹路,而是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出来的,又深又宽。最奇怪的是她的手——她从袖子里伸出来要去摸墩儿头的那只手,指节粗大,指甲又长又厚,颜色发黄发黑,尖端微微弯着,不像人的手,倒像是某种猛禽的爪子。

        墩儿不怕,仰着脸朝她笑。

       枣花却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这个“外婆”走路的时候,左腿有点拖,像是受了伤。她拖着左腿走到灶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一股白雾,带着浓重的腥臭味。

       “外婆,你身上好臭。”墩儿皱着眉头说。

      “外婆走了一天的山路,出了一身汗,回头洗洗就好了。”食人周笑着说,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枣花注意到,她的犬齿特别长,特别尖,像两根小锥子。

       枣花没说话,转身去倒了一碗水端过来。食人周接过碗,一口喝干了,又把碗递回来,说:“好孩子,再给外婆倒一碗。”

       枣花倒了第二碗,食人周又一口喝干了。第三碗端上来的时候,食人周摆了摆手说:“够了够了,外婆不渴了。”然后她歪着头看着枣花,那只露在外面的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枣花,你娘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       “不知道。”枣花说,“她说天黑就回来。”

       “天黑就回来……”食人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嘴角往上弯了弯,然后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整个身子都在抖。咳完之后她喘着气说,“外婆的老毛病又犯了,一到晚上就犯,得找个暖和的地方躺着。枣花,你和墩儿谁跟外婆睡?”

       枣花还没来得及回答,墩儿已经扑了上去,抱住食人周的胳膊说:“墩儿跟外婆睡!墩儿跟外婆睡!”

       食人周笑着把墩儿搂进怀里,那只长着利爪的手在墩儿后背上轻轻拍着。枣花看见那只手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       天已经很晚了,枣花把油灯拨暗了一些,在床的另一头铺好了被褥。她们家只有一张大床,平时娘睡中间,枣花和墩儿各睡一边。今晚娘不在,枣花本来应该睡中间,但食人周一来,她自然而然占了中间的位置,左边躺着墩儿,右边躺着枣花。

       枣花躺下去之后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食人周的侧影。油灯的光在食人周脸上跳来跳去,让那些皱纹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,不停地蠕动。食人周闭着眼睛,呼吸又慢又沉,但枣花总觉得她并没有睡着。

       过了不知道多久,枣花听见身边传来轻微的咀嚼声,咔哧、咔哧、咔哧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悄悄翻了个身,朝着食人周那边看过去。

       油灯快要灭了,只剩豆大的一点火苗在挣扎。在那点微光里,枣花看见食人周侧躺着,背对着自己,正在吃什么东西。她伸长脖子,借着最后那点火光看清楚了——

       食人周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手指头,正往嘴里送。那手指头上还带着指甲盖,圆圆小小的,像一颗花生米。手指头的根部有参差不齐的断口,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咬断的。

      枣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猛地伸手去摸身边墩儿的位置——空的。被子掀开着,褥子上有一大片暗色的湿痕,黏糊糊的,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
      她的手指摸到那片湿痕的时候,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,整条胳膊都麻了。她想尖叫,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她想哭,但眼眶干得发疼,一滴泪都掉不下来。她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。

       咔哧、咔哧、咔哧。

       食人周还在嚼。

       枣花用尽全身的力气,慢慢把手缩回了被子里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然后她睁开眼睛,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外婆,你在吃什么?”

       食人周的动作停了。安静了两秒钟,然后她缓缓转过来,在黑暗里露出一口尖牙,笑着说:“外婆在吃黄豆,你娘腌的咸黄豆,可脆了。”

        “外婆,我也想吃。”枣花说。

        “小孩子晚上吃黄豆不消化,明天再吃。”食人周说完又转了过去。

        枣花躺在黑暗里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她知道墩儿已经没了,就在她身边,就在她眼皮底下,被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给吃了。她现在要是哭,要是闹,下一个就是她。她必须活着,活着才能报仇,活着才能告诉娘,活着才能让这个怪物付出代价。

       她慢慢坐了起来。

      “外婆,我要尿尿。”她说。

       食人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去去去,就在门后头尿。”

       枣花下了床,赤着脚踩在地上。地上很凉,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,让她变得更加清醒。她没有去门后头,而是走到灶台边,蹲下来,把灶膛里的炭火拨了拨,找了几块还烧着的红炭,用火钳夹起来,一块一块地塞进她平时背柴火用的那个大竹篮里。竹篮底上她先垫了一层湿泥,又把炭放在泥上,上面再盖了一层灶灰。灰盖得很薄,炭火的红光从灰底下透出来,若隐若现。

       然后她提着竹篮,走到食人周面前,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调子说:“外婆,外边好黑,我不敢一个人去,你陪我去吧。”

      食人周正嚼得高兴,被打断了很不耐烦,但为了不露馅,还是耐着性子说:“怕什么,就在门口,尿完了赶紧回来。”

      “不行,我真的害怕,外婆你陪我嘛。”枣花伸出手去拉食人周的袖子。

       食人周只好坐起来,拖着那条瘸腿,跟着枣花出了门。

       月亮很大,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。枣花提着竹篮走在前面,食人周跟在后面。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,枣花忽然停下来,把竹篮往地上一放,指着树上一个黑黢黢的东西说:“外婆你看,那是什么?”

       食人周抬头去看。

       就在她抬头的那个瞬间,枣花猛地端起竹篮,将整篮炭火连灰带泥一起朝食人周的脸上泼了过去。

       滚烫的炭火和滚烫的灶灰像一朵红色的云炸开了。食人周发出一声不像是任何活物能发出的惨叫——那声音尖利刺耳,像一把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冰水里,嘶嘶作响,又像是有几百只老鼠同时在尖叫。她捂着脸在地上打滚,头巾掉了,大褂子也散了,月光底下,枣花看见了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。

       那东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。灰黑色的皮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,有的破了,流着黄水。她的腿确实是瘸的,左腿膝盖以下光秃秃的,没有脚,只靠一根木棍绑着。她的脸被炭火烫得面目全非,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在起了大片的水泡,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着,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头。她的那只绿眼睛已经被烫瞎了,眼珠像一颗煮烂了的葡萄挂在眼眶外面。

       枣花转身就跑。她跑回屋里,从碗柜上抓起那把菜刀,又跑了出来。

       食人周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,正在往外爬。她爬得很快,像一只受了伤的巨大蜥蜴,拖着那条残腿,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血痕。枣花举着菜刀追上去,但她毕竟只有七岁,力气太小,一刀砍在食人周的背上,只在那些厚皮上划开了一道口子,黄的黑的水流了出来,但食人周连停都没停,继续往前爬。

       枣花又砍了一刀,这次砍在了那条好腿上。食人周发出一声闷哼,甩了一下腿,枣花手里的菜刀被震飞了出去,落在草丛里。

       食人周已经爬到了院门口,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朝山路走去。枣花站在月光里,浑身发抖,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。她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了,追不上,也打不过。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终于哭了出来。

       她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,才站起来回到屋里。她把墩儿剩下的衣服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,然后坐在门槛上,抱着墩儿的那双小布鞋,等娘回来。

       天快亮的时候,娘回来了。她背着空背篓,怀里揣着卖了鸡蛋和红薯换来的钱,还买了两颗糖,一颗给枣花,一颗给墩儿。她远远看见自家的门大敞着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等她走到门口,看见枣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双小布鞋,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,她手里的糖啪嗒掉在了地上。

       “墩儿呢?”娘问。

       枣花抬起头看着娘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又低下头去。

       娘冲进屋里,看见床上的血,看见墩儿散在枕头边的小衣服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她没有哭,没有叫,就那么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地面,像一座泥塑。

       过了很久,枣花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娘,把脸贴在娘的背上,轻轻地说:“娘,是食人周。”

       娘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       枣花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讲完之后,娘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从草丛里捡起那把菜刀,又回到屋里,把菜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雪亮。她把刀别在腰后,一手拉着枣花,走出了家门。

       她们沿着食人周逃走的那条山路追了上去。

       血迹时断时续,但总能在草丛里、石头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她们翻过一道梁,又翻过一道梁,来到了一条山沟里。山沟里长满了密不透风的灌木,血迹到这里就彻底消失了。

       娘带着枣花在附近找了整整一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天快黑的时候,她们只好往回走。枣花走在娘身边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,总觉得那个东西就藏在某棵树的背后,正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盯着她们。

       但食人周确实逃远了。

       接下来的事情,是后来从山外头传回来的。枣花和娘并没有亲眼看见,但十里八乡的人都在说这件事,越说越离奇,越说越吓人,但剥掉那些添油加醋的部分,大致的情形是这样的——

       食人周被炭火烫伤之后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,尤其是脸,被烧得几乎没了人样。她在那条山沟里躲了一整天,到了夜里才敢出来,沿着山脊往更远的深山里爬。她的左腿本来就断了,右腿又被枣花砍了一刀,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哆嗦,但她不敢停,因为她知道,一旦停下来,不是饿死就是烂死。

        她走了三天三夜,终于走出了那片大山,来到了一个人烟稍密的地方。她不敢进村,只敢在村外头的破庙、土地祠这些地方过夜。她的伤越来越重,烫伤的地方开始化脓生蛆,散发出来的臭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。

        她开始找大夫。

        但她不敢说实话,不敢说自己是被一个七岁的女娃用炭火烧成这样的。她每到一处,就编一套说辞,说自己是被火烧了房子,或者是跌进了石灰窑,求大夫给看看。

       第一个大夫是个老郎中,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那种。他在路边看见了蜷在草堆里的食人周,掀开衣服一看,吓得连退了三步。那伤口已经不是普通的烫伤了,皮肉腐烂了大半,骨头都露了出来,而且还在不断往周围扩散。老郎中摇了摇头,说自己治不了,留下两包金创药就走了。

      食人周把那两包药粉撒在伤口上,不但没好,反而烂得更快了。她气得把药包撕得粉碎,在野地里破口大骂,骂那个老郎中是庸医,是害人的东西。

       第二个大夫是个走江湖的游医,自称有祖传秘方,专治各种疑难杂症。他看了一眼食人周的伤,沉吟半天说:“你这个伤,是火毒入骨,非用大风子不可。”大风子是一种剧毒的药材,正常用量极小,这个游医不知是学艺不精还是存心害人,给她开了一大包,让她外敷内服。食人周照做了,结果中毒上吐下泻,差点当场死掉。游医见势不妙,连夜跑了。

      食人周躺在路边的沟里,浑身又痛又痒,一会儿冷得打哆嗦,一会儿热得像在火里烤。她迷迷糊糊地想,自己这一辈子吃了那么多人,从东村吃到西村,从南山吃到北山,从来只有她让别人痛苦,从没有谁让她受过这样的罪。而让她遭罪的,竟然只是一个七岁的小丫头。

      她不甘心。她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输,不是因为那个丫头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自己太不小心了。她应该在进门的时候就把两个都吃了,不应该跟她们演戏,不应该躺在那张床上磨蹭时间。

       但再多的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。

她继续往前走。每到一个地方就问人:“哪里有大夫?哪里有能治烧伤的药?”有人给她指路,有人骗她,有人看她模样吓人直接拿棍子赶她。她像个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,从一个村子滚到另一个村子,身上的伤越来越重,精神也越来越恍惚。

      有一天,她来到一个镇子上,听说镇东头住着一个很有名的外科大夫,专门给人治疮疡肿毒。她拖着残腿找到那户人家门口,还没敲门,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
      一个声音说:“听说最近山里出了个食人周,专门吃小孩,邻村老李家的小儿子就是被他叼走的。”

      另一个声音说:“可不是嘛,前几日乡公所贴了告示,说谁要是能抓住食人周,赏银五十两。”

        “五十两?抓得住才怪,那东西不是人,是妖怪,据说会变形,一会儿变成老太太,一会儿变成大姑娘,防不胜防。”

       “我倒听说了一个新鲜事,”第一个声音压低了嗓门说,“有人说那食人周前几日在一个山沟里被一个女娃用火烧了,烧得半死不活,正满世界找大夫呢。你说巧不巧,他哪儿疼,人哪儿就给他下药,这叫现世报。”

       食人周站在门外,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,浑身发抖,既是因为愤怒,也是因为恐惧——她没想到自己的事情已经传得这么快。她顾不上找大夫了,转身就跑,跑出镇子,跑进野地,跑进一片黑松林里。

       她在黑松林里躲了两天,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又爬了出来。这一次她不敢再问大夫了,只要看见有人走过来,她就远远地躲开。但她的伤口已经烂到了骨头里,脓血不停地往外淌,她知道自己再不治就真的没命了。

       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,她在路边看见了一个卖药的老头。那老头挑着个担子,担子两头挂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,上头写着“神效万应膏”“八宝生肌散”“立马止痛丹”之类的字样。老头白胡子白眉毛,一脸和善,看见食人周这副模样,不但没跑,反而放下担子走了过来。

       “这位大嫂,你这是怎么了?”老头蹲下来,皱着眉头看她身上的伤,“哎呀,这伤得不轻啊,多久了?”

       食人周有气无力地说:“七八天了。”

       “七八天就烂成这样?”老头啧啧咂舌,“你这是火毒攻心,再不治,怕是不出三天就要烂到心肝脾肺肾里去。”

       食人周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,一把抓住老头的袖子说:“老先生,求求你救救我,我有钱,我有银子,你开个价。”

       老头捋着胡子想了想,说:“你这个伤,一般的药是治不了的。我这儿倒是有一种秘制的膏药,叫‘追风透骨膏’,专治这种火毒。不过这膏药贵得很,一张就要一两银子。”

       食人周赶紧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老头手里。老头收了银子,从担子里翻出一张黑乎乎的大膏药,在火上烤了烤,啪地贴在食人周背上最大的那个烂疮上。

       膏药贴上去的一瞬间,食人周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蔓延开来,舒服得她长出了一口气。她心想,总算遇到高人了。

       但她高兴得太早了。

       那张膏药贴了不到半个时辰,她的后背就开始发痒,痒得钻心,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。她伸手去挠,一挠就把膏药挠掉了,膏药底下原本已经溃烂的皮肤变得又红又肿,肿得老高,而且那个肿包还在不停地扩大,就像有人在她的皮肤底下吹气一样。

       她又疼又痒,在地上打滚,把后背在树干上蹭,蹭得皮开肉绽,血和脓糊了一身。等她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,再去找那个卖药的老头,老头早就没了踪影,连担子都不要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       食人周这才明白,她遇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大夫,而是一个卖假药的骗子。那张膏药不但没治好她的伤,反而让毒素扩散得更快了。

她又气又恨,但也无计可施。她现在这个样子,连追一只兔子都追不上,更别说追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了。

       她继续往前走。每走一步,身上的烂肉就掉一块。她走过的地方,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、发着恶臭的痕迹。苍蝇围着她嗡嗡地飞,乌鸦在她头顶上盘旋,等着她倒下。

       又过了两天,她走到了一条大河边。河水很宽,水流很急,河上没有桥。她站在河边,看着对岸,知道自己再也过不去了。她的两条腿已经烂得只剩骨头,刚才在路上走的时候,右腿的小腿骨咔嚓一声断了,她摔了一跤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
       她趴在河岸上,用两只手往前爬。手也烂了,指甲一个接一个地脱落,露出底下嫩红的肉,一碰到石头就疼得钻心。

她爬到水边,想喝口水。河水映出她的倒影——她已经完全认不出自己了。脸上的肉烂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骨头架子,一只眼睛没了,另一只眼睛浑浊发白,像死鱼的眼睛。嘴唇烂没了,牙齿全露在外面,又长又尖,像一具正在腐烂的骷髅。

       她看着水里的倒影,忽然想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——那时候她还是个人,是个普普通通的人。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?她想不起来了。记忆像一块被虫蛀过的破布,到处都是洞。她只记得一件事——她饿,她永远在饿,那种饿不是肚子里的饿,是骨头里的饿,是魂魄里的饿,不管吃多少东西都填不满。

       她张了张嘴,想发出点声音,但喉咙里只传出一阵沙哑的嘶嘶声。

       就在这时候,河面上刮起了一阵风。风很大,把岸边的沙子吹得漫天飞舞。沙子打在食人周裸露的骨头上,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,像有人在放鞭炮。

       食人周抬起那只浑浊的眼睛,看着漫天飞舞的黄沙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沙子打在骨头上的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到最后连成一片,变成了嗡嗡的轰鸣。

        然后,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       后来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一堆白骨。那堆白骨散落在河岸上,有的被水冲走了,有的埋在沙子里,有的被野狗叼到了远处。但奇怪的是,那些骨头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蛀过一样。有老人看了之后说,这不是普通的骨头,这是被恶念蛀空了的骨头,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人了,死了也不会变成鬼,就这么散了,干干净净地散了。

        枣花和娘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食人周。她们也没有去找过那堆白骨。娘把墩儿剩下的东西收拾了,该烧的烧了,该埋的埋了。她在屋后头种了一棵小槐树,把墩儿的小布鞋埋在树根底下,说等槐树长大了,墩儿就在树荫底下乘凉。

        枣花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多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爱闹了,话也少了,但眼睛还是又黑又亮,而且比以前更亮了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村里人都说,这丫头往后了不得,连食人周都栽在她手里,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了。

        但枣花自己知道,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——灶膛里的红炭,竹篮里的灶灰,月光下那张被烧烂的脸,以及身边空荡荡的被窝里那片黏糊糊的、散发着铁锈味的湿痕。

        她不会忘记,但她会好好活着。活着替墩儿看这世上的花开花落,活着替墩儿吃这世上的酸甜苦辣,活着替墩儿走完他没来得及走的路。

        那棵槐树后来果然长得很好,枝繁叶茂的,一到夏天就洒下一大片浓荫。村里的小孩爱在树下玩,跑来跑去的,笑声能传出去老远。

        枣花有时候会站在树底下,听那些孩子笑。她听着听着,嘴角会微微翘起来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光。

        那光照着她往前走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一直走到故事的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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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系统脚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