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烦恼收购站

我在城西开了家“烦恼收购站”。

门面不大,二十来平,装修得像个当铺,柜台后头摆着一台高精度地磅。招牌上写着:“高价收购烦恼,一克一百元”。

开业第一天,没人信。

第二天,有个中年男人在门口转悠了半小时,最后硬着头皮进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房贷还剩二十八年”。

我把纸条往地磅上一放——0.3克。

三十块钱到手。他愣了半天,出门时腿都是软的。

第三天,队伍排到了街角。

这年头,谁还没点烦恼?减肥失败的女孩子把瑜伽垫扛来了,称出二斤半;失业的程序员把辞职信裱起来,足有四两;还有个炒股的大叔,打印了整整三年的K线图,往地磅上一堆——七斤八两,七十八万。

我差点当场关门跑路。

后来给他解释了半天,说“烦恼”指的是精神负担具象化的产物,不是啥破烂都收。他不服,说这K线图就是他的精神负担。我一想也对,收了。

当然,那个价格是砍了又砍的。我开的是收购站,不是印钞厂。

就这样,三个月下来,我在城西算是出了名。

直到那天下午,我正盘算着今天收的“烦恼”够不够付房租,忽然觉得天黑了。

抬头一看,门口站着个老头。

七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背着手,表情平静。这些都不吓人——吓人的是他身后背着的东西。

一座山。

真真切切的一座山,灰扑扑的,上面还有石头缝和几棵蔫头耷脑的野草。老头就那么站着,腰不弯,腿不抖,仿佛背的不是一座山,而是一个蛇皮袋。

我揉了揉眼睛。

山还在。

“老板,收烦恼吗?”老头开口了,声音像老树皮一样干哑。

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收……收是收,但是大爷,您这……”

“这是我攒了六十年的烦恼。”老头往店里走了两步,地板嘎吱作响,“你给称称。”

“大爷,您这山是实心的吗?”

老头没说话,一松手。

轰——

地面陷下去三寸,地磅的显示屏数字疯狂跳动,像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。我眼睁睁看着指针从“100kg”一路飙过“500kg”“1t”,直接撞上限位器。

咔。

爆了。

显示屏黑了一下,重新亮起时,上面闪烁着一串数字:18000000。

单位是克。

十八吨。

我的脸从红到白,从白到绿,最后定格在一种濒死的灰青色上。

“大爷。”我扶着柜台,声音发飘,“您这烦恼……是铅做的吧?”

老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,都是些沉甸甸的事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开店三个月,我什么奇葩没见过?上次有个老太太扛来一卡车“儿子三十八岁还不结婚”的烦恼,最后我按废铁价收了,转手卖给收破烂的,还赚了两百。

山虽然没见过,但道理是一样的——既然是烦恼,那就得有个价。

问题是怎么称。

“大爷,您这山太大了,我这小地磅称不了。要不您给拆零了,分批次来?”

老头摇头:“拆不了,都是一体的。”

“那您说个大概重量?”

“就刚才那个数,我看着呢。”他指了指爆掉的地磅,“十八吨零六斤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
“背了六十年,能不清楚吗?”

我沉默了。

开店这么久,我收过各种各样的烦恼——房贷的、工作的、相亲的、脱发的、孩子上学的、老公打游戏的。它们或轻或重,或虚或实,但说到底,都不过是人生常态。

可眼前这位,背着一座山走了六十年。

我突然有点好奇。

“大爷,您这烦恼,都是些啥事啊?”

老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,倒像是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,带着点岁月磨出来的平静。

“也没啥。”他说,“六零年饿肚子,借了邻居一碗苞谷面,后来忘了还。二十三岁相亲,姑娘嫌我穷,吹了。三十岁结婚,媳妇生老二的时候大出血,我没借到钱,卫生院不收。四十二岁儿子落水,我在地里干活,没赶上。五十八岁退休,发现这辈子除了种地啥也不会,老婆跟着闺女去城里了,我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,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数这些事。”

他顿了顿,指着那座山:“数着数着,就攒成这样了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柜台后面的墙上有扇小窗,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打在老头的脸上,那些皱纹深得像沟壑,一道一道的,装满了六十年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大爷。”我开口,嗓子有点紧,“这烦恼,我不能收。”

老头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
“不是嫌重,也不是没钱。”我绕出柜台,走到他面前,“我是觉得,这山您背了六十年,已经长在您身上了。我要是硬给您卸下来,您可能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。”

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陷,又抬头看了看我。

“那你这店是干啥的?”

“我收的是那些能放下的烦恼。”我说,“放不下的,我不收,也收不了。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只有一瞬间,但脸上的沟壑好像被风吹过似的,松动了一点。

“你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他说,“那这山咋办?”

我回头看了看店里堆积如山的“烦恼”——减肥失败的瑜伽垫、失业程序员的辞职信、炒股大叔的K线图、还有三万多个普通人的房贷单、病历本、分手信、辞职报告。

这些烦恼都称过了,付过钱了,按规矩,它们已经是我的了。

“大爷,您这山我收不了,但您要是愿意,可以在这儿放一会儿。”我指了指墙角那块空地,“放多久都行,不收钱。”

老头看了看那块空地,又看了看我。

“那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您就空手出去走走。要是走着走着觉得轻快了,不想回来取,那这山就归我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反正我这店里乱七八糟的,多一座也不嫌多。”

老头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墙角,看了很久。
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把那座山挪到墙角,动作很轻,像放一件怕碎的东西。

轰隆一声响,地板又陷下去三寸。

老头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转过身来。

“那我就去走走了。”

“慢走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老板,你叫啥?”

“姓王,单名一个放字。”

“王放。”老头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墙角的十八吨山,又看看门口的阳光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也轻了一点。

晚上关门的时候,我算了一笔账:今天只收了一单,净亏地磅一台。

但我把那台爆掉的地磅留了下来,没扔。

就当是开业以来,最有分量的一单生意。

至于那座山会不会被人领走,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今晚我能睡个好觉。

毕竟,放不下的,都不是烦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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