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看风云

       我还记得那个下午，最后一箱书被搬上货车时，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抬头望去，大片的乌云正从西山那边涌来，翻滚着，像是谁在天幕上泼洒墨汁。搬家师傅催促我快走，说暴雨要来了。我却没有急着上车，反而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风云变幻的景象。

       风已经开始大了，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，叶子翻转过来，露出灰白的背面。云层越压越低，仿佛伸手就能够到。那气势，真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。我想起《史记》里写项羽，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，眼前的云也有这样的气概。

       来帮忙的朋友喊我：“发什么呆？快走！”

       我笑笑，这才上了车。车子启动时，雨点已经砸下来了，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。透过模糊的车窗，外面的世界变得扭曲而朦胧，那些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，都像在水中晃动。

       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整整二十年。二十年前，我大学毕业，背着个旧帆布包来到这里。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多云的天气，不过那天的云是白的，轻飘飘的，像是棉花糖。我站在火车站广场，仰头看着那些云，心里满是憧憬。

       如今要离开了，却赶上这样一个风云大作的天气。朋友说我倒霉，选什么日子不好，偏选个暴雨天搬家。我倒觉得挺好。这二十年，不也是风云变幻的二十年吗？事业起伏，人事变迁，喜怒哀乐，都经历过了。临走时再看一次风云，也算是圆满。

       车子在雨中缓慢前行。透过雨幕，我看到曾经工作过的那栋大楼。刚来这座城市时，我在那栋楼里的一家公司做文员，每天最早到，最晚走。那时的我，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，一刻不停地转。为了一个方案可以熬三个通宵，为了一次升职可以跟同事明争暗斗。现在想想，真是年轻啊。总觉得只要努力，就能掌控一切。殊不知人生如天气，说变就变。

       记得有一年，公司遇到危机，裁员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。那天我从公司出来，也是这样一个阴云密布的天。我站在马路边，不知道往哪里去。那种被抛弃的感觉，就像是突然被扔进了荒野，四顾茫然。

       可是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次失业反而成了人生的转机。如果不是被裁，我可能还在那家公司里做着重复的工作，拿着微薄的薪水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。正是因为被裁，我才下定决心自己创业。虽然创业路上也是风雨不断，但至少是在为自己活。

       雨渐渐小了，云层开始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一角蓝天。那蓝色真干净，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。我想起苏轼的《定风波》：“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
       以前读这首词，只觉得潇洒。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滋味。人生在世，谁没经历过风雨呢？关键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。怕是没有用的，躲也躲不过。不如坦然接受，甚至笑对。就像这天气，乌云来了又走，雨下了又停，最终总会云开雾散的。

        车子开出市区，进入郊区。这里的天空更加开阔，云层的变化看得更清楚。东边的云正在散去，西边的云却还在聚集。阳光从云缝中射下来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，照在田野上，美得让人想哭。

       我让司机停下车，想最后看看这个城市的模样。站在路边，回头望去，城市的天际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些我曾经奋斗过的地方，那些留下欢笑和泪水的地方，都在雨幕中变得模糊。

        二十年前来的时候，这座城市还没有这么多高楼。现在再看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人呢，不也是这样吗？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，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中年人。眼角有了皱纹，头发也开始稀疏。以前爬七层楼气都不喘，现在上三层就要歇一歇。

       可是我觉得，这些年的风风雨雨，虽然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，却也给了我一些东西。就像那些历经风雨的老树，虽然树皮粗糙，枝干扭曲，但根系却扎得极深，能抗住更大的风。

       雨完全停了，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来。空气格外清新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传来鸟叫声，清脆悦耳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。

       车子重新上路，这次是往乡下老家开。父母年纪大了，我想回去陪陪他们。在城里打拼这么多年，虽然也挣下了一些家业，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每次回老家，看到那些熟悉的山水，闻到泥土的芬芳，心里才踏实。

       我想起陶渊明的《归去来兮辞》：“归去来兮，田园将芜胡不归？”以前读不懂，觉得一个县令不做，跑回去种地，真是想不开。现在才明白，有些东西比名利更重要。比如自由，比如心安。

       手机响了，是以前的同事发来消息，说公司又裁员了，问我这边有没有机会。我回了个抱歉的表情，然后把手机放下。心里有些感慨，这世道，真是风云变幻。昨天还风光无限，今天就可能跌入谷底。所以啊，不能太得意，也不能太失意。保持一颗平常心，才能笑看风云。

       快到老家时，天已经完全放晴了。夕阳西下，把西边的云彩染成了红色。那红色从深到浅，从浓到淡，像是画家泼洒的颜料。东边的天空却已经是深蓝色，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。

        这样的景象，让我想起王勃《滕王阁序》里的句子：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虽然这里没有孤鹜，也没有秋水，但那种壮美是一样的。

       到家时，父母已经在门口等了。母亲的头发全白了，父亲的背也驼了。看到我，母亲的眼睛红了，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父亲没说什么，只是拍拍我的肩膀。

       晚上，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。天空已经完全黑了，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。偶尔有云飘过，遮住几颗星星，但很快又飘走了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庄稼的气息。远处传来蛙鸣声，此起彼伏。这样宁静的夜晚，在城市里是享受不到的。

       我想起这些年的经历，想起那些成功和失败，那些欢笑和泪水，那些相聚和别离。所有的一切，都像是天上的风云，来了又走，聚了又散。而我，就像是那个看云的人，虽然也会被风吹到，被雨淋到，但终究会等到云开雾散的时候。

       明天会是什么天气呢？也许晴朗，也许阴雨。但不管怎样，我都会在这里，看着风云变幻，笑对人生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