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过客，且自珍惜

       推开院门，满院落叶无人扫。母亲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上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相册。她没听见我进门，眼睛怔怔地望着某一页出神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像洒了一层细碎的霜。

       我喊了声“妈”。

       她抬起头，愣了一瞬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让我心里一紧——我这才注意到，母亲的眼角已经布满深深的皱纹，曾经那么明亮的一双眼睛，如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。她站起来时膝盖“咔嗒”响了一声，身子晃了晃，扶住椅背才站稳。

       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       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，母亲是真的老了。

       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，她把手里的相册递给我。翻开第一页，是一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田埂上，笑得灿烂。“这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，”母亲说，“那时候刚学会骑自行车，每天骑车去镇上上班，来回二十里路，也不觉得累。”

       她说着，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怀念，又像是恍惚。

       我低头翻着相册，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母亲结婚时的照片，我出生后百天的照片，父亲年轻时穿着军装站在军营门口的照片，我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在院门口拍的照片……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段时光，每一段时光背后都是一去不返的日子。

       翻到最后，我看到一张彩色照片，是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。他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摆着蛋糕，头上戴着寿星帽，笑得满脸褶子。母亲说：“那是你爸最后一个生日。”

       我没接话。父亲去世已经三年了。

       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。她说：“你看这一辈子，多快。十六岁骑车上班的事，好像就是昨天，一转眼，我都快七十了。你爸走了，你们也飞走了，家里就剩我一个人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想想这一辈子遇到的人，有的还在，有的已经走了，走着走着就散了。”

        她把相册合上，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      “人这一辈子啊，就是个过程。没有永久的生命，也没有不老的青春。时间一到，该老的老，该走的走。我们啊，都是时间的过客。”

        我坐在那里，看着满院落叶，听着母亲的话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        是啊，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。

       仔细想想，我们来这个世界的时候，两手空空，什么也没带来。走的时候，同样两手空空，什么也带不走。中间这几十年，遇见了什么人，经历了什么事，得到了什么，失去了什么，最终都会归于尘土。既然如此，又何必执着？

       可人不就是这样吗？偏偏要在执着里打转，在得失之间煎熬，在爱恨情仇里纠缠不清。

       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，觉得什么事都能攥在手里，什么人都会留在身边。那时候谈恋爱，分手后痛不欲生，觉得天都塌了，整夜整夜睡不着，一遍一遍翻看聊天记录，一遍一遍问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。那时候工作受挫，觉得前途一片黑暗，焦虑到失眠，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所有问题解决。那时候跟朋友闹矛盾，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，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，发誓再也不理任何人。

       现在回头看，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，不都过去了吗？那些当时觉得放不下的人，不也都放下了吗？时间是一剂良药，它会治愈一切，也会带走一切。

       母亲说得对，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。既是过客，又何必执着？

       但这话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

       前段时间，我一个朋友离婚了。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，声音都在发抖。他说他在这段婚姻里付出了太多太多，买房写的是对方的名字，工资卡交给对方保管，连父母给的首付款都拿出来给对方的弟弟结婚用了。他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，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。可到头来，对方说走就走，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。

       他在电话那头哭了。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      我听着他的哭声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我知道那种感觉，那种被人辜负的感觉，那种付出了全部却什么也没得到的感觉，那种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。

       “我放不下。”他说。

        我想了想，对他说：“放不下就先不放。但你要知道，你放不下的不是那个人，是你自己的付出和执念。”

        他说不懂。

        我说：“你想想，你生下来的时候认识她吗？不认识。你死的时候能带走她吗？带不走。她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，就像火车上坐在你对面的那  个乘客，到站了，她就下车了。你不能因为她下车了，就跟着跳下去吧？”

       他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“我再想想。”

       我不知道他最后想通了没有，但我希望他能想通。因为人生的真相就是如此：聚散无常，来去随缘。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，所有的离别都是命中注定。

       这些年，我渐渐学会了不执着。

       不执着于得失。得到了，就好好珍惜；失去了，就坦然接受。人生本来就是有得有失，得之我幸，失之我命，强求不来。

       不执着于对错。有些事情争来争去没有意义，赢了道理输了感情，不值得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角度，你不理解别人，别人也未必理解你。

       不执着于留住。人也好，事也好，青春也好，该走的总会走，留不住。与其拼命抓着不放，不如在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，在失去的时候好好告别。

       不执着于完美。接受自己的平凡，接受生活的琐碎，接受一切的不尽如人意。完美是理想，不完美才是常态。

       记得有一次，我去一个古镇旅行，住在一家民宿里。民宿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一个人打理着一座小院子。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，还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。老太太每天早起浇花喂鱼，下午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书，日子过得悠闲自在。

       我问她：“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寂寞吗？”

        她笑了笑，说：“以前也怕寂寞，后来想通了。这辈子遇见谁，都是缘分。缘来了，珍惜；缘走了，不追。就像这院子里的花，开了就开了，谢了就谢了，明年还会再开。”

       她又说：“人啊，最怕的就是放不下。放不下过去，放不下恩怨，放不下面子，放不下执念。其实放下了，人就轻松了。你看这桂花树，每年秋天都开花，花落了一地，第二年照样开。它从来不纠结去年的花去哪儿了，它只管今年开得好好的。”

        那天下午，我坐在桂花树下，喝着老太太泡的茶，听她讲她这一辈子的故事。她年轻时做过很多事，开过餐馆，做过生意，去过大城市，最后回到这个小镇，守着这座老院子过日子。她说她这一辈子遇见过很多人，有的人陪她走了很长一段路，有的人只是擦肩而过，但每一个人都让她学到了东西，都让她的生命变得更加丰富。

       “感恩遇见，”她说，“这四个字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感悟。”

       临走的时候，老太太送我到门口，说：“小伙子，回去好好过日子，别想太多。该来的总会来，该走的总会走。开心也是一天，不开心也是一天，不如开开心心地过。”

       我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走出很远再回头看，她还站在门口，朝我挥着手。

那一幕，我一直记在心里。

       人生确实如此。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，匆匆而来，匆匆而去。没有永恒的生命，没有不老的青春，一切都不过是暂时拥有，最终都会归还。

但正因为如此，我们才更应该珍惜。

       珍惜每一个清晨的阳光，珍惜每一顿和家人围坐在一起的饭菜，珍惜朋友的一句问候，珍惜爱人的一个拥抱，珍惜那些平凡日子里细碎的温暖和感动。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，恰恰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。

       感恩遇见，珍惜拥有，就足矣。

       因为知道没有永恒，所以更要好好珍惜当下的每一刻。因为知道终将离别，所以更要好好对待还在身边的人。因为知道一切都是过程，所以更要把这个过程走得从容一些、温暖一些、不留遗憾一些。

       母亲还在翻那本相册，我靠在她身边，陪她一张一张看下去。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起，在阳光下打着旋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又像是什么也不想抓住。

       我问母亲：“妈，你这一辈子，有什么遗憾吗？”
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遗憾肯定有，谁没有遗憾呢？但我现在不想那些了。你爸在的时候，我们好好过了。你们小时候，我也尽力把你们拉扯大了。这一辈子，对得起自己，对得起家人，就行了。”

         她又说：“人这一辈子啊，就像一场旅行。重要的不是目的地，而是路上的风景，和陪你看风景的人。”

        我忽然觉得，母亲这辈子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，但她说出来的话，比很多哲学书上写的都要通透。

        那天晚上，我陪母亲吃了晚饭，收拾了碗筷，又陪她看了会儿电视。她靠在沙发上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我给她盖了条毯子，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。

       她真的老了，头发几乎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是岁月的刻痕，深深浅浅。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       我想，她一定梦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，梦见了父亲，梦见了那些已经远去的时光。

       夜深了，我关了电视，把母亲扶回房间睡觉。然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满天的星星。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，星星像碎钻一样洒在天幕上，安静而深邃。

       我忽然想起一句诗：“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。”

       是啊，我们都是行人，都是过客。既然注定要离开，不如在离开之前，好好地、认真地、用力地活一场。

       不执着于那些得不到的，不纠结于那些已经失去的，不困在那些无谓的恩怨里，不浪费在那些无聊的计较上。把心放宽一些，把目光放远一些，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过，珍惜每一个还在身边的人，感恩每一次遇见，善待每一个当下。

       这样，当有一天我们也老了，也走到了时间的尽头，回头看看这一辈子，才能坦然地说一句：我来过，我爱过，我活过，我无憾。

       第二天一早，我离开老家回城。母亲站在院门口送我，手里还拿着那本相册。车子发动的时候，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直站在那里，身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消失在一片晨光里。

       我打开车窗，晨风灌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的桂花香。

       我没有回头，但我知道，母亲会一直站在那里，就像老家的那棵老槐树，扎根在那里，等着我下一次回来。

       而我会带着她说的那些话，继续走我的路。

      感恩遇见，珍惜拥有，不执着于过往，不畏惧于将来。

      因为我们都只是时间的过客。既是过客，便且行且珍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