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集结交朋友、文学交流、音乐在线平台,致力于为喜欢结交朋友、文学爱好者提供创作、分享和交流的空间。
欢迎使用本平台!请注册并登录! 当前在线:6人
在线用户:
游客1 游客5 游客6 游客3 游客4 游客2

首页 / 随笔 / 父亲

父亲

       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父亲了。

直到上个月回家,推开门的一刹那,我愣住了。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鬓角的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满了大半,背也不如从前挺直,整个人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。我这才意识到,父亲老了,而我竟浑然不觉。

       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,锅铲翻动的声音伴着油烟的香气飘出来。看见我回来,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,一边擦手一边迎上来,嘴里念叨着:“瘦了瘦了,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。”然后转身就往厨房跑,说要给我做最爱吃的红烧排骨。

       父亲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回来了”,便没了下文。他帮我拎过行李,放到房间里,然后又回到沙发上,继续看他的电视。这就是父亲,永远是这样,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

       吃饭的时候,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,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炒蛋,我的碗里堆得像座小山。“多吃点,多吃点,外面哪吃得到家里做的。”母亲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排骨给我。而父亲,只是默默地吃着饭,偶尔夹一筷子青菜。

       我发现他一直没有动那盘红烧排骨。那是我从小最爱吃的菜,母亲做得格外用心,排骨炖得酥烂,色泽红亮,香气四溢。父亲的筷子伸出去好几次,每次都在排骨上方停一停,然后转向旁边的青菜或者花生米。

       “爸,你也吃啊。”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      “我不爱吃这个,你们吃。”他摆摆手,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白饭。

      我不爱吃这个。这句话我听了多少年了?从小到大,每一次饭桌上有我爱吃的菜,父亲总是说“我不爱吃”。我不爱吃鱼,我不爱吃排骨,我不爱吃虾,我不爱吃所有我爱吃的东西。小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不爱吃,后来我才明白,他不是不爱吃,他是不舍得吃。

       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     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父亲在一家工厂上班,一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块钱。每天早上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上班,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铝饭盒,里面是母亲准备的午饭。母亲说,父亲的午饭永远是最简单的,有时候就是一个馒头配一点咸菜,而他却总是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牛奶、买水果。

       我想起上小学那年,学校要买校服,一套要八十块钱。八十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,父亲二话没说就掏了钱。后来母亲告诉我,那是父亲加了三天班才挣来的加班费,他自己连一瓶一块钱的汽水都舍不得买。

     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,我发高烧,半夜烧到四十度。父亲背着我跑了三站路才到医院,那时候还没有出租车,他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。我趴在他背上,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,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汗。到了医院,医生说要住院,父亲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,一张一张地数,有一块的、五块的、十块的,他把所有的钱都交了住院费,连挂号找回来的几毛钱都掏了出来。那一夜,他就坐在我的病床边,一直守到天亮。

       这些事情,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。或者说,我想过,但没有真正理解过。直到我长大了,工作了,开始自己面对生活的艰辛,我才明白那些年父亲为我付出了什么。

      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。从小到大,他几乎没有对我说过什么温情脉脉的话。他不会像母亲那样问我冷不冷、饿不饿,不会在我出门前叮嘱我注意安全,不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一声生日快乐。他表达爱的方式,就是沉默地付出,就是饭桌上那句“我不爱吃”。

       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了城里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都是母亲接电话,我和母亲能聊上半个小时,聊工作、聊生活、聊身体。父亲偶尔会接过电话说两句,但永远是那几句:“在外面注意身体。”“钱够不够花?”“好好工作。”然后就把电话还给母亲。我曾经觉得父亲不爱我,或者说他表达爱的方式太过笨拙,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他只是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那些简短的话语里,藏在了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有一次,我回家过年,发现家里多了一台新的取暖器。母亲说,是父亲买的,因为他说我每次回来都说家里冷。还有一次,我发现我的房间里多了一张书桌,是我上大学时随口说过想要的那种带书架的书桌。母亲说,是父亲跑了好几个家具城才找到的,搬回来的时候手都被划了一道口子。这些事情,父亲从来不会主动提起,都是母亲告诉我的,或者我自己发现的。

       去年,父亲生了一场病。母亲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“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”,我立刻请了假赶回家。到医院的时候,父亲正躺在病床上输液,看到我进来,他愣了一下,然后皱着眉头说:“你怎么回来了?又不是什么大病,你工作那么忙,跑回来干什么?”

       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,但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红了。那一刻,我差点哭出来。我坐在他的床边,给他削了一个苹果,他接过去,慢慢地吃着,没有说话。我们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坐着,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
       后来母亲告诉我,父亲知道我回来的那天晚上,高兴得一夜没睡好。他跟母亲说,孩子长大了,知道心疼人了。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眼眶也红了,说:“你爸这个人啊,什么都不怕,他就怕这个家不温暖。他一辈子辛辛苦苦,就是想让这个家好好的。”

       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父母吵架,吵得很凶,母亲气得回了娘家。那天晚上,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,满屋子都是烟雾。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,听到父亲轻轻地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。第二天一早,父亲就去把母亲接了回来,从那以后,他们再也没有吵过那么凶的架。我知道,父亲是怕了,他怕这个家散了,怕这个家不再温暖。

      父亲的病好了之后,我劝他不要再工作了,他和母亲两个人,我每个月给他们打钱,够用了。他不肯,说:“我还干得动,多干一天是一天,多攒一点是一点,将来你结婚、买房,都要花钱。”

       我说:“爸,我自己能挣。”

他摆摆手:“你的钱是你的,我的钱是我的,不一样。”

       我知道我拗不过他,便没有再劝。他今年五十六岁了,还在工地上干活,每天早出晚归,风吹日晒。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。我曾经问他累不累,他说:“不累,习惯了。”可是我看到他每天晚上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,要缓很久才能站起来,我知道他在说谎。

上个月回家的时候,我给父亲买了一件羽绒服,花了八百多块钱。他接过衣服的时候,先是高兴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然后问:“多少钱?”

       我说:“不贵,打折买的,两百多。”

他瞪了我一眼:“骗谁呢,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。以后别乱花钱,我有衣服穿。”

       可是第二天,他就穿着那件羽绒服出去了,逢人就说:“这是孩子给我买的。”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母亲偷偷跟我说:“你爸高兴坏了,昨天晚上试了好几遍,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。”

       我听了,鼻子一酸。我只是给他买了一件衣服,他就高兴成这样。而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,我却从来没有见他为自己高兴过。

      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?我现在才慢慢想明白。父亲是那个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你,自己却说不爱吃的人。父亲是那个在你生病时背着你跑几里路,自己生病了却说不碍事的人。父亲是那个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,在你面前永远装作很轻松的人。父亲是那个什么都不怕,就怕这个家不温暖的人。

        他没有什么文化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他不懂得什么叫教育,什么叫陪伴,什么叫亲子关系。他只知道,他是父亲,他要把最好的给孩子,他要把这个家撑起来。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,用最沉默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。这份爱太深、太重,深到我用了二十多年才真正读懂,重到我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鼻子发酸。

        离家的那天早上,父亲起得很早,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给我买了早点,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吃,像小时候一样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我吃完,他说:“走吧,路上慢点。”

       我拎着行李往外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那里,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,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转过身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      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父亲老了,真的老了。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背着我跑几里路的父亲了,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加三天班不喊累的父亲了。他的头发白了,背驼了,走路也没有从前快了。可是他对这个家的爱,对我的爱,从来没有变过,一分一毫都没有变过。

       父亲啊父亲,你为我操劳了一辈子,现在该轮到我了。

评论(0)

0/500

暂无评论,快来抢沙发吧!

 系统脚注